没想到，睡在我上铺的就是万老板。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感觉屋里来了个客人，轻手轻脚的，去了我上面，倒头就呼呼大睡。早上他探出头，问我睡得可好？我才知道，这是万老板。他是去深圳看老婆去了，夜里坐火车赶回来的。
1.
万老板在东莞有一套五百万的“豪宅”，高层复式房间，地处东莞繁华商圈。这当然是租的。几个月前，他开了这家民宿（青旅），两个单间，二十个床位。有客人挑剔房间时，他就说，二十块就住CBD“豪宅”，够可以啦！
倒是便宜吸引了一些对价格比较敏感的人。房子里每天来来去去很多年轻人，偶尔也有老人。有毕业党，有打零工的，失业的，有躺平的，还有离家出走的少年和失恋醉酒的青年……他笑着说，“落魄者”家园。
除夕的前一天，住得最久的梁同学回家了，他与我们郑重地说了声后会有期。大前天他去华为的工厂面试保安，失败。这不知道是第几次面试失败了。他进过电子厂，送过外卖，当过学校保安。人高马大，脾气犟，人倒单纯，经常看到他坐在客厅小口小口地啃面包，更多的时候，他在认真看时政和“正能量”视频。万老板说，梁同学不会再来了，他会换个城市继续找工作吧。
最“落魄”的却是万老板自己了。身上背着二十万的债务，开民宿的钱一半是靠借贷，这月有几张卡要逾期了，东拆西补维持着。他手上没多余钱的，点外卖要用花呗、借呗。上次马桶坏了，三百块，花掉了仅有的一点现金。
客栈赚的钱，扣完房租，可能还是赔的，他又不想涨价，“刚开始做，先做出名气嘛”！我想可能还在于——涨价会流失客源。在一个没有旅游资源的城市，再加上疫情的影响，没多少生意是好做的。
这是万老板第五次创业了，屡败屡战，到现在还是穷光蛋一个。他做过鸡排店、奶茶店、手撕面包店、螺蛳粉店，还在深圳开过民宿。赚过钱，好的一月有两万的收入，更多的时候在亏钱。
如此“不顺”的创业和负债生活，“为什么不去打工还债呢”？我当时很想问他。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继续观察这个每天惨兮兮又乐呵呵的客栈老板。他不爱做饭，总能用优惠券点到几块钱的烧鸭饭，再穷也要买杯三块钱的柠檬水，还时不时去吃份炸鸡排。
“这形象不够惨啊！”当万老板让我写他时，我这样抱怨。
2.
万老来自湖北农村，高中就出来打工了，曾在富士康做了六年的流水线工人。赚钱不算多，消耗的不过是青春。在那里爱上了一个甘肃姑娘。他指着一个定制的马克杯给我看，那上面是他二十岁的照片，说他年轻时很帅的。
如今三十二岁的他，头顶隐隐秃了一小块，胖了一圈，曾被客人喊“大叔”。
他当时想和那姑娘结婚，信心满满，于是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去女孩家提亲。一路上是漫无边际的戈壁和沙漠，寻不见一棵很高的树。女孩家里是一片泥土屋，却被告知十二万彩礼一分都不能少！
他试图商量，被拒绝。他哪里有没这么多钱，自己家也穷呀。女孩悄悄对他说，可以用“怀孕”的方式逼婚的。他想了一夜，还是放弃了。那次他哭了很久，很委屈。他们分手了，女孩之后嫁给了一个当地人，彩礼收了五万块。
万老板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个男的得去折腾，去尝试各种可能性。他辞掉了工厂的工作，提着包来到了市区找工作。最初，他在饭店后厨打荷配菜，月薪三千。那时他的计划是当一名厨师。
他问师傅：你一月多少钱？师傅说六千。问另一个师傅，对方用五年的时间才拿到这个价钱。还有的厨师曾辞职开餐馆，赔钱了又来打工……万老板陷入了沉思，这条路可能不太适合他。
万老板又辞掉饭店的工作，看到一个鸡排店在招聘，就去了。那时叶总投资了好几家店，他表现突出，只用了两个月就当了店长，还得到了一些股份。“出道即是巅峰”，他笑称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
“好的时候，一月有两万的收入，那时花钱不带心疼的，各种奶茶和美食随便吃。”
在鸡排店，他遇到了现在的老婆，一个小他四岁的广东小妹。他拿出手机给客人看他老婆的照片，问漂亮不。然后捋了下他那两个月没剪的头发，说老婆那时很崇拜他的，他靠得是人格魅力。
我们瞅着他那头乱发，表示不信。
3.
万老板结婚五年了，儿子在老丈人家留守，老婆则在深圳打工。在人均月薪两万的深圳，妻子的工资只有四千。她和表姐合租一个小单间，扣除花销，那些钱还要用来养儿子。说到这些，万老板一脸的惭愧。
半个月，他去见老婆一次。东莞到深圳，两地相距八十公里，最快的高铁五十块，坐地铁十多块，住酒店一百块，再吃个饭喝点奶茶，一趟下来得要五六百块。如果钱宽裕，他真想每个周末都去一趟深圳呀。
情人节那天，客人比较多，他走不开。他也想给老婆发个520元的红包，可微信钱包上不到300元，发52.0元的红包吧，又觉得太寒酸，最后只给老婆发了一句“情人节快乐”，老婆回了一句“同乐”。
很好奇两人每次见面会聊什么。老婆的心里会有情绪吗？这些细节我不知道，争吵肯定是有过的，对生活，对未来，两个人会有不同的想法，但他的确对老婆说过，如果哪一天他的债务彻底无法偿还时，就离婚，不拖累她和儿子。
这个春节是老婆一个人回去的。有好几年时间，万老板的口袋都是空的，今年依然如此。我有一个和万老板差不多的亲戚，结婚几年了，做了不少事情，又是开饭店又是做买卖，都没赚多少钱。在老人眼里，这样的男人瞎折腾，有点“不着调”。
记得去年春节他在老婆家，气氛有点像广东的阴雨天。丈人和丈母，没说他什么，但脸上也没多少热情与客套，各忙各的事情，老婆在院子里带孩子，都没人理他。他像空气一样存在，尴尬到只能一个人刷手机。
年还没过完，他就借口要回去处理生意走掉了。回到店里，说要就地过年的同事不见人影。他又回到出租房，房东一家十几口人围在一起吃饭，见他提着箱子进门，齐齐望着他。他说了声新年快乐就进屋了，饿着肚子，听着外边的欢闹声悲伤了好久。
万老板那时已经出来创业，还没赚到钱。本来鸡排店生意不错，叶总在赚到钱后，有了更多的投资计划，精力不在鸡排店了。叶总是他的榜样，他思考了一番后，决定自己也要去创业。
对于他们来说，人生的选择并不多，要么在工厂、工地和各种店里给人打工，要么送外卖、跑销售，能创业的事情就是开店和做点小生意了。万老板用积攒的十多万做启动资金和与别人合伙做过奶茶店，赔了，又做手撕面包店，火爆了三个月就不行了，后来到江西与朋友开螺蛳粉加盟店，还是不行。
去年他与别人在S城合伙开民宿，由合伙人负责日常打理。那人没有经验，开了不到三个月，就把派出所、小区业主和物业全都得罪了。因“合规”问题，被不断刁难，他过来处理，被关了三天，罚了钱，又继续开。可合伙人还是不上心，万老板从此不想再合伙，来东莞自己做民宿。
其实，老婆和她家人对他不算差，结婚没要彩礼钱，他这一年年的没混出头，手里空空还负债，两个老人并没当面指责他什么。有怨言是肯定的，谁不希望女儿嫁个好女婿，有车有房有大事业，至少要在亲戚邻居面前说得过去。
上个月万老板的银行卡要逾期了，老婆给他转来了四千块（本想把这句当标题）。但他强调，其中两千又转给了老婆。没有煽情的话语，像情人节那天一样简单。他只觉得亏欠，他说：“一切会好起来的。”
4.
我本来想写个惨兮兮的万老板，写一个已婚“中年人”的疲惫不堪。写着写着，发现又成一个励志故事了。他是个始终不悲观的人。那天，他骑电车他载着我去沃尔玛，他指着一片工地告诉我，不久这里会出现一个新地铁站，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画面。他说：“到时我要这里再开一家民宿。”
在步行街，他用券买了一杯三块钱的柠檬水说：“这附近也要开一家。”
在他的计划里，至少得再开五六家，等到一切稳定了，他想让老婆过来管其中的一家，其他的交给别人，他再去做其他事情去。“开民宿利润就是房租成本的差价，单个房间赚不了多少钱，房间多了才能赚钱。”
他讲过父亲的经历。小时候，有个亲戚想通过当二房东创业，可手里没钱，就找父亲合伙。父亲思前想后，还是怕亏钱，只同意借钱不想合伙。而那亲戚拿着借来的钱倒腾房子赚了不少钱。“怕亏钱就很难赚到钱。”这是他从父亲吸取的教训。
最近客栈住满了人，楼上楼下，热闹得很，万老板应该很开心。有时他很八卦，有时热心肠，有时自恋。有个少年离家出走，他苦口婆心开导，找警察又联系对方家长；有客人突然恋爱了，怕她年少冲动，又好一番劝导……
他说过完年要去做“大事”了，可能去做一份兼职，或者去开另一家分店。
一切会好起来的！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