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很多人都知道这首诗，但很少人知道这首诗的作者叫海子。更少人知道，3月24日是海子的生日，3月26日，是他的忌日。也有人考证说，海子其实出生于3月25日的午时。3月26日，还是女作家三毛的生日。三月，真是一个让人悲欣交集的月份。


海子，原名查海生，安徽省安庆人，15岁时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1982年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1983年，他北大毕业后，分配至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河北省秦皇岛市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



1989年3月26日凌晨，刚满25岁的海子，身边带着四本书：《新旧约全书》、《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一路步行至山海关。其间，走走停停，累了便拿出一本书来看看。


“小站到了

一盏灯淡得亲切

大家在熟睡

这样，我是唯一的人

拥有这声车鸣

它在深山散开。”


火车来时，避开车头，从容钻到车轮下赴死。他的遗书中写着，“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这个近几十年来，中国最好的诗人，或者加上一个“之一”更贴切，在最好的年纪，在最好的年代，离开了人世。


海子死后，中国诗歌的一个时代结束了，整个八十年代也结束了。诗歌神性的年代结束了，一切娱乐化的时代来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诗歌和诗人的高光时代，今天则不是。开头的那首诗，今天成了开发商们的最爱。


已经是三月底了，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春天都已经来了，十个海子全都复活了。这是他自杀前的最后一首诗。“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最近一次听人提起海子的诗歌，是从一个叫王吉贤的年轻人口中，他现在乌克兰敖德萨。


这个胖乎乎的北京小伙，是一个商人，或者说是一个程序员，战火燃烧过来时，他已经来不及走了。


透过他的镜头和讲述，我看到了战争对美好生活的毁灭。他的语言中没有恐吓，没有杀戮，只是在呼吁人们尊重生命，停止战争。


他的视频号已经看不到，但他的视频每天都在网上流传。


他的镜头下，是战火中乌克兰人的日常生活。街上安静走动的人，超市里微笑的老板，古朴整洁的街区，喝咖啡，遛狗，如果不是不时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你会觉得这里和世界绝大部分地方都差不多。


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没人知道他是谁。去年底，为了谋生，这个小伙子从马其顿搬到了乌克兰。敖德萨是乌克兰最美丽的城市之一，也是著名世界的旅游和疗养胜地，有美丽的风光，有宁静的生活，有动人的姑娘，本来吉贤的日子会过得相当不错。可是，转眼间，战争来了，烟尘像一座山压下来。



既然来了，就面对吧。他没有枪，他拿起了手机，用直播的方式，向世人展示了一个战火中的敖德萨，以及一个勇敢而体面的中国人。


有一些热情的网友，告诉他，你说得不对，你应该看新闻。


他说，我这儿是敖德萨，推开窗就是新闻，你让我看“新闻”？


特别逗。


3月23日，吉贤特别悲伤。这一天的视频最后，可以清晰看到，他流下了两行眼泪，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声。“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把这几句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可能他觉得，每一句话，这时都是他最想说的。



种种迹象表明，敖德萨登陆战即将开打。


希望三月过去时，还能看到他报平安的视频。


和海子一起消失在三月里的，还有一群人。他们像飞鸟一样，疾扑到大地上，和山川融为一体。


那个山谷里，几无像样的遗物留存。新闻说，共搜寻到遇难者遗物21件，黑色蝴蝶结，摔成碎片的手机残渣，一个鼓鼓囊囊放着身份证的钱包，一块手表，一张几天前的火车票……其中，一张有燃烧痕迹的残纸上，依稀可见一些文字：“平安扣中平安二字，寓意明确，象征岁岁平安……勾勒出人们……生活的企盼。”



那么大的飞机，那么多人，最后只剩这么一点。新闻说，几十吨重的飞机，以音速的速度，一头扎进山谷里，钻入土中深达20米左右。


他们消失得如此彻底，彻底到让人无法置信。


他们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归还给一个个陌不相识的人。


3月22日，一名网友在短视频平台上传了一个定位于梧州的视频，并写道：“媳妇你胆子那么小，还有下次的话让我来替你好吗？”视频中有一张戴着蝴蝶结发圈的女孩的背影照片。蝴蝶结与山谷里发现的那只，高度相似。



蝴蝶结女孩叫小琴，21岁，性格温柔。这次，她飞广州再中转去江苏，与男友相聚。两人相恋已久，近期可能就会讨论婚事。


那一天，小琴男友已经提前做好了核酸检测，准备到机场接女友，结果，没等到人，等来了噩耗。


他的蝴蝶，永远飞走了。


这两天，那个山谷上空飘起了春雨，让一切更加难舍难分。


目击众神死亡的山谷中，野花一片，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有一张照片令人特别动容。一个乘客家属拿着一个罐子，接满了泥泞的泥土。家属们无法亲吻亲人的骨灰，只能用这种方式寄托哀思。



如果他们无法肉身回家，愿他们化作春泥，滋养那片土地。年年繁花盛开时，就是他们再来人间看一看。


明年三月繁花似锦时，希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明朗的人间——没有疫情，人们自由行走，见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能看到微笑的嘴唇。


如果没有这场疫情，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会这么离去。


21岁的小琴的个人主页上写道：青春才几年，疫情就占了三年，防控疫情，疫情快点结束。


要是没有疫情，他们就不会那么久不见面，她就不会为了提前见男友而改签。如果没有坐那趟航班，也许几个月后就能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


航班上很多人，都因为疫情改变了人生轨迹，最后交汇到广西梧州上空。



疫情三年，最乐观的人，都如被雨水打湿了的鸟儿。铁打的人，也在忍受生活。人们的梦想，纷纷折翼。多少人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这是一个适合诗歌生长的年代，但是却不适合诗人生长。


在没有诗人的年代，我借用海子的诗为所有人献上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