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死了，他就不能再拥有土地。这一事实导致印度出现了无数活着的人被登记死亡，财产被剥夺的案例，而且许多人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帕德萨·亚达夫（Padesar Yadav）活得很好，但他惊讶地发现——至少在纸面上——他已经死了。

​在他的女儿和女婿去世之后，抚养两个孙子的责任突如其来地落到了他的身上，那时他70多岁。因此，为了支付孙子们的养育和教育费用，他卖掉了故乡乡村里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些土地。

几个月后，亚达夫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从我这里买地的那个人打电话给我，说我面临法律诉讼。那个人说我的侄子告诉所有人我已经死了，所以卖地的是冒充我的人。”

亚达夫立刻从他现在居住的加尔各答回到北方邦的阿扎姆加尔区的村庄。当他到达那里时，人们看到他都很震惊。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我，就像看见了鬼一样，然后说：‘你已经死了！你的哀悼仪式也已经办完了！’”

亚达夫说他和侄子关系很好，过去他到这个城市旅行时，侄子经常来看他。但当亚达夫告诉侄子，自己打算卖掉家里的土地时，侄子就不再去拜访他了。

现在亚达夫知道了侄子声称那块地是他的遗产，所以亚达夫去找他对质。

“他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个人。我叔叔已经死了。’听到他的话我非常震惊。”亚达夫说，“我说：‘但我就站在这里，还活着，就在你们面前，你们怎么能认不出我呢？’”

亚达夫说，他哭了好几天，但他后来振作起来，给印度活死人协会打了电话。

（裹着活死人协会旗帜的拉尔·比哈里）

​该组织由拉尔·比哈里（Lal Bihari Mritak）管理，此人60多岁，对于被宣布死亡一事颇有体会——他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过着被认为是死人的生活。

比哈里来自一个极度贫困的家庭。他从来没有学过读写，因为他在七岁时被送到一家生产纱丽的工厂工作。20岁出头的时候，他在附近的一个城镇开了自己的纺织厂，但他需要一笔贷款来维持生意，而银行要求他有贷款的抵押。

因此，他去了阿扎姆加尔区卡利拉巴德村的地方政府办公室，希望拿到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地契。

村里的会计查了他的名字，找到了相关文件，但他还找到了一份死亡证明，表明拉尔·比哈里已经死了。

比哈里抗议说他不可能死，因为他就站在那里，死亡证明是毫无意义的。

“报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你已经死了。”比哈里回忆着当时被告知的话。

地方当局登记了比哈里的死之后，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土地和财产从他那里又传给了他叔叔的家族。

比哈里说，直到今天他都不清楚这是一个文书的错误还是他叔叔的骗局。无论是哪种情况，比哈里的人生都被毁了。他的作坊不得不关闭，家庭也陷入赤贫之中。但是比哈里不打算躺下接受所谓的死亡，他很快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全国各地的人们都被亲戚们欺骗，亲戚为了夺取他们的土地而宣布他们死亡。

比哈里创建了活死人协会，将这些人聚在一起。据估计，仅印度北方邦就有4万名活死人，其中大多数是穷人、文盲和低种姓。活死人协会开始了一项运动，以引起人们对他们的注意。

比哈里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后缀“mritak”，意思是“已故的”，他的名字成了“已故的拉尔·比哈里”，他和相同处境的人一起举行抗议活动，以获得媒体的关注。但这还不足以改变他的处境。

（2015年，比哈里和一个被其兄弟宣布死亡的农民见面）

​然后他决定参加全国大选，并成功地让一个死人的名字出现在选票上。当这也不足以让当局相信他还活着时，他三次绝食，差点自杀。

最后，在绝望之中，他决定违法绑架他叔叔的孩子。比哈里希望警察能逮捕自己，这样就不得不承认他还活着——毕竟，你不能逮捕一个死人。但警方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于是拒绝介入。

最终，比哈里找到了正义，这不是他自己所做的任何创造性努力的结果，而是来自于从一开始就将他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的法律体系。阿扎姆加尔的一位新地方法官重新审理了他的案子，并判决道，在被告知已经死亡的18年后，拉尔·比哈里仍然活着。

比哈里说，通过他的活死人协会，他支持了印度各地成千上万面临类似困境的人。

但是他说，很多人没有他那么幸运。有些人在多年的抗争后失去了希望，最终自杀，其他人则是在案件解决之前就自然死亡了。

另一个人刚刚开始他的斗争，他是蒂拉克·昌德·达卡德（Tilak Chand Dhakad）。如今，当这位70岁的老人去参观他在中央邦的农田时，他不得不隔着篱笆去看它们。这个老人身患大大小小的几十种病，他知道他可能活不长了，再也不能在那些他从小生长的田野上散步了。

当达卡德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搬到了城市里，希望能有更好的收入，为他的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他外出时把土地租给了一对夫妇。

直到他需要回到村里签署一些文件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因为他被认为已经去世了。

“当地政府办公室的官员告诉我，我已经死了。我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很害怕。”他回忆道。

达卡德说，他很快就发现，租了他土地的那对夫妇登记了他的死亡，其中那个妻子后来冒充达卡德的遗孀上了法庭，说她很高兴签字放弃土地。

当BBC联系到这对夫妇时，他们表示不想回答问题。达卡德指责这对夫妇拿走了他的土地。

律师阿尼尔·库马尔（Anil Kumar）曾经为活死人打过几次官司，他估计在拉尔·比哈里居住的阿扎姆加尔省，至少有100人被提前宣布死亡。

他说，每个案子都很复杂。有时是出现了文书错误，有时则是政府官员被贿赂，于是起草了虚假的死亡证明。

库马尔说，面对这些骗局，正义是否会到来是不确定的。在一个他负责的案件中，他花了6年时间证明他的当事人还活着，而25年过去了，对那个宣布他的当事人死亡的人，法院仍然没有给出判决。

库马尔说：“如果这类案件得到快速处理，罪犯得到惩罚，就会让人们感到恐惧，从而防止这类犯罪的发生。”

自拉尔·比哈里被宣布死亡以来，已经过去了45年。而自他设法证明自己还活着以来，已经过去了20多年。但他仍然每年举办一个重生日派对，客人们围坐在一个漂亮的大蛋糕周围。而当刀子切开复杂的糖霜，客人们才明白过来，这只是一个装饰过的纸板箱——一个花招。

​“里面完全是空的，一些政府部门也一样——空洞而不公正。”他说，“所以我不是要切这个蛋糕来庆祝，这是对我们所生活的社会的一种陈述。”

比哈里说，他仍然会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他们希望他的建议能帮助他们证明自己还活着，但现年66岁的他正在失去动力，现在正在考虑退出这场抗争。

“我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去管理活死人协会了，”他说，“也没有人来接管它。”

他一直希望国有媒体会支持无产者，而政府会打击受贿者，但这并没有发生。

这个花了18年时间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人，终有一天会真的死去，而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为之奋斗的问题迎来转机。

武汉晨报实习记者 祝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