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韦一

1

成栗靠着阳台柱子，就着璀璨不灭的各色灯点，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在他身后，隔着褐灰色的磨砂玻璃，为数不多的公司职员正在举杯庆祝，创业将近一年，公司终于通过一款游戏得到了为数不多的盈利，虽然那点钱少得连拿来发年终奖都不够，但是大家都认为这是公司突破冰点的象征。

一群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就这么执着地相信他们会有美好的未来，相信付出就一定会得到回报。

“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进去和大家一起乐乐呀。”李维手里拿着冰得扎手的啤酒，笑嘻嘻地叫成栗。成栗没有回头看他，仍旧自顾自地抽着烟。

李维回身把啤酒放回桌子上，皱着眉斟酌措辞，公司有了逐渐变好的预兆，所以他作为合伙人，不希望成栗一直这么低气压下去，但作为成栗的兄弟，李维知道成栗迫切地需要一点时间来冷静冷静。

“哥，其实我觉得吧，这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扯开来说的。就拿我和我女朋友来说吧，我偷偷摸摸地把买房子的首付拿来创业，不敢告诉她。”

“那段时间可真是不好受，生怕她发现，后来还是和她摊牌了，她拿起扫把就是一顿揍啊，揍完之后呢，心疼我的还不是她。”

“她们女人可不简单，你别看平时在你面前装傻充愣像个二傻子似的，聪明起来可不比我们男人差，我觉得你还是和嫂子说清楚吧，咱们公司以后肯定只会越来越好，嫂子这么聪明，能来搭把手也好呀。”

李维故作轻松地持续发言，并没有让成栗松缓神色。

“以后别这么叫了……”成栗终于把烟掐掉，回过头，看了李维一眼，鼻头一酸，又慌忙躲开。“她不再是你嫂子了。”

“我把她弄丢了。”

成栗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挺聪明的男人，从幼儿园开始，他就一直立志做气死人不偿命的别人家的孩子。

你想用学富五车形容他右上角都必须加个N次方，从大学毕业以后，在鹅厂当了几年的主程序员，后来就辞职出来成立了一个游戏工作室。公司起步艰难，但好歹勉强维持了下来。较于更多同龄人而言，他的人生足够闪光。

但人有失足，马有乱蹄啊，聪明了二十来年，他成栗终于也犯了个混，成了个失足少男。

他失足到什么地步呢，这混蛋，淘宝上淘了个男人去测试他女朋友，本来就是信心不足，想着看一下女朋友的坚定程度，可是他没想到啊，他这一手是完完全全的引狼入室，女朋友叫人家给拐跑了。

成栗和褚湘仪是在成栗大二时候的运动会上认识的。

那时候成栗被班级体委忽悠着跑了一个3500米，从来只与电脑为伴的成栗哪有这运动量，但到底是个男人，咬着牙也跑下来了，快到终点的时候，就看到学生会组织的卫生队里有一个女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一笑，彻底把成栗的脑子给烧煳了，越过终点线，拿了个不堪提起的名次，那个女生走到了成栗身边。

“同学，一会儿还有颁奖仪式，你还行吗？”女生的声音不像平时凑在他身边闹腾的那些女生一样黏糊糊的，偏中性，有点像网上那些冲浪死宅说的御姐音。

成栗咽了咽口水，心想，行不行？男人能说自己不行吗？能吗？不能！可是当女生身上似有若无的香味蹿进他的鼻子里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捂着胸口站不稳似的摇了摇，咬着牙就往身后倒去，重心失衡了一瞬间，但之后，就落到女生香香软软的怀抱里。单身solo了十九年的不锈钢直男，终于陷进了温柔乡里。

女生的身上不知道有什么法宝，味道又香又甜，成栗脑子一抽，说了一句：“我不行了。”

2

就这样，新闻系的女神学姐褚湘仪就这样被计算机系的毛头小子成栗骗到了手。

成栗还记得自己为了打进敌人内部，黑白颠倒地给新闻系那帮狗东西剪片子，不分日夜地写程序以便于褚湘仪舍友能抢到性价比最高的选修课，那样的苦和累，差点熬光了成栗的血条。

但当他得愿所偿地牵到褚湘仪的软白小手的时候，他瞬间又满血复活了。

他一直以为，是他先看上的褚湘仪。可他没想到的是，他费尽心思地想倒进褚湘仪的怀抱之前，褚湘仪正摩拳擦掌地对身边的朋友说：“成学弟只能喝我递的水！要晕倒，也只能倒在我褚湘仪的怀里！”

他熬着夜帮褚湘仪同学剪片子，好让他们为自己说几句好话的时候，褚湘仪班里那几个壮汉正在褚湘仪鸡毛掸子的指挥下给成栗搬红牛。

而他给褚湘仪舍友买的所有零食，最后倒是都进了舍友的肚子里，但是换来的是几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苦逼舍友，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替褚湘仪打听成栗的成长史。

他以为他算无遗策，但没想到褚湘仪只是将计就计。他以为新闻系的朋友看他的眼神总是奇奇怪怪的是因为他抢走了他们最优秀的学姐，但他绝想不到，新闻系的学弟学妹们心里对他是既感激又可怜且佩服。

因为在他们眼里，褚湘仪不是必须要悉心守护的高岭之花，而是又爱又怕的野地蔷薇啊。

成学弟，感谢你收服了褚湘仪这个妖孽！

后来褚湘仪毕业，到了一家传媒公司工作，日常负责广告营销，还是个在微博上有个小几万粉丝的视频博主。

成栗毕业后，进了鹅厂一个著名的游戏工作室，开始的一年几乎天天加班，褚湘仪就抓紧时间见缝插针地给成栗补营养，她从来不埋怨成栗不着家，也不会责怪他将百分之九十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她好像比所有女生都要大度。

成栗记得那是他进公司的第二年，他熬夜写代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第二天上班被主管叫醒。

“小成啊，年轻人，拼事业是应该的，但是也要注意身体，怎么就在办公室里睡着了呢？家里人知道吗，可别让他们担心。”

“没事老大，我女朋友知道我在公司呢。”

“她知道你在公司？她没有打电话找你吗？”

“没……没有。”

从那天起，成栗的脑子里才出现了一个概念，原来别人的女朋友都会打电话催他们回家，会叫嚷着要男人陪她们去逛街，家里出了丁点大的事也要打电话向男人哭诉，要他们快点回到自己身边。

可是褚湘仪从来不会，她可以一个人换灯泡清马桶，可以一个人横扫各大商场，甚至会一个人去看电影去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她从来不会对成栗说，我很需要你，快到我身边来。

主管说，男人虽然常常抱怨，女人经不起事，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了男人也做不了主，但是却没有男人敢忽视女人的这些零碎要求。是他们真的觉得女人成不了大器吗？

不是的，在很多方面，女人比男人有着更大的优势，她们只是习惯用示弱来表达依赖，而那份依赖之上，是爱。

别让女人太独立，一开始你可能会觉得巴适，可时间一久，女人终于发现生活里好像没有男人什么事了，她们就会一脚把男人踢开。有时候女人太独立，太讲理，是不够爱的前兆。

主管留下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挥一挥衣袖，留下了懵圈的成栗。

原来，他和褚湘仪，也要变成世上最平凡不过的一对情侣，在燃烧尽最初的激情之后，也要面对这样世俗的难题了吗？成栗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是姐弟恋，而褚湘仪也是绝对体贴人的那一类女孩。

所以在这段关系中，成栗总觉得自己是被照顾的那一方，这让他产生一种本末倒置的错觉，在他的世界观里，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情感上，男人总要处于强势的那一方，而女人，就应该躲在男人的衣角之下，受他照拂。

这样的念头，第一次强烈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3

成栗辞职前三个月的某一次晚饭过后，难得的闲暇时光。

褚湘仪正在清理自己的微博私信，她刷着刷着，突然对成栗说道：“成栗，以后你要是喜欢上别人了，或者觉得我们的感情出现什么问题了，反正只要你心里有话，你就别憋着，你一定得说出来，别搞些乱七八糟的方法来试探我。”

成栗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女生的投稿，她怀疑自己的男朋友出轨了，就申请了个小号去试探男朋友，和男朋友撩骚，结果男朋友和小号聊得欢快极了。

女生去和男朋友对峙，男朋友却说我知道那就是你，可是女生嘴上虽然说高兴，可是心里却始终留下了一个疙瘩，她只好投稿，要网友帮她评评理。

可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是网上一堆见风使舵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沙雕网友呢，网友们留下诸如：不分手留着过年啊？分分分马上分！之类的言论，便事了拂衣去。

只留下褚湘仪苦口婆心和姑娘聊了半夜，姑娘留下一句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后就下了线，再也没搭理过褚湘仪，把褚湘仪气了个倒仰。

这件事很快从两人的生活中淡化而去，一直到成栗终于决定辞职创业。他没把这件事情告诉褚湘仪。

一是他没有完全的把握，他想等事情走上正轨之后再告诉家里人，二是他知道，褚湘仪要是知道他要创业，一定会尽力帮他，可是他不想让褚湘仪帮他，他想自己来，而褚湘仪，只要等待着享用最后的胜利果实就好！

他谎称公司组织到国外去进修半年，和李维搭伙开了公司，一开始真的很艰难，从公司选址，招人，到软件硬件的配备，工资提成绩效的分配办法，再到项目的计划和落实，他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也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精力。

等到公司卖出去第一个软件的时候，他觉得时候到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原本雀跃的心情却被一屋子的寂静给压制了。

他拿出手机，才发现他和褚湘仪最近一次联系是在15天前，那时候褚湘仪打电话给他，说想要和他说点事情，可是那时候正是紧要关头，他匆匆回了她一句等会再说，就挂了电话。

成栗慌了神，转身就往楼下跑，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褚湘仪的电话关机了，成栗无奈之下，只好准备到楼下的杂货店去问问。

可刚一下楼，就看见褚湘仪从一辆车上下来，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男人，笑眯眯地正在和褚湘仪说再见。不知为何，在褚湘仪转头的一瞬间，成栗转头躲进了消防通道里。

他在楼道里抽了半个小时的烟，又到菜市场买了些菜，才悠悠地回到家里。

回家之后，褚湘仪看起来很高兴，但又好像憋着一股气，说话时不时阴阳怪气的，成栗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到厨房里做了褚湘仪以往最喜欢吃的辣子鸡，糖醋排骨，剁椒鱼头。

可到了饭桌上，褚湘仪看到这些菜，面色一沉，最后竟然是一口也没吃，只就着清炒时蔬咽了几口饭，便借口身体不舒服，回卧室休息了。

褚湘仪走了，成栗自然也吃不下去了，他胡乱塞了几口，将剩下的菜放到冰箱里，站在卧室门口和褚湘仪说了句公司又有急事，便提起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又回了公司。

回公司的路上，想要和褚湘仪开诚布公谈一谈的念头一再地蹦出来，就在他要开口让司机掉头的时候，李维来了电话，说接了一个大项目，要他快回公司。

他便压下要谈一谈的念头，叮嘱司机再开快点，然后拿出手机刷着，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打开了某宝，找到了一家名为爱情测试的店铺，按照褚湘仪的喜好，拍了一个优质男，去打探褚湘仪和那个男人的关系。

4

项目一经敲定，整个公司便马不停蹄地运转了起来，作为主心骨的成栗，自然只会比别人忙。

一连十几天没有时间看手机，直到基本模型在自己手里落成。成栗一边吸着泡面，一边打开了微信。那个优质男的微信名字是“COISINI”，成栗看不懂，便到网上百度了一下，发现这是爱尔兰语，意思是怦然心动。

他眼皮一跳，点开了对话框。

一开始是礼貌地问好，然后就是他一步一步接近褚湘仪的过程。

先是在褚湘仪的公司门口求偶遇，然后是一不小心发现和褚湘仪住在同一个小区，接下来是绅士地邀请一起共度晚餐，最要命的是他还养了一条边牧。

以前褚湘仪家里也有一条边牧，虽然早已经寿终正寝，但褚湘仪一直对边牧这种狗狗抱着极大的好感。果然，此利器祭出，优质男的语气里便有了一种手到擒来的优越感。

可最近这几天，优质男什么也没发，只是昨天晚上六点，发了一句老板你在吗？

成栗心里一慌，连忙点开褚湘仪的对话框，但是还没组织好语言，他便顺手点开了褚湘仪的朋友圈，这时候他才发现，褚湘仪的微信名称已经从原来的湘仪湘仪变成了一个英文单词“Clsgdzt”。

成栗连忙百度，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它的意思，而褚湘仪的朋友圈，也已经向他关闭。同样晦涩的怪异外文，难道是情侣名？

而就在这个时候，优质男又发来了消息，而这个消息，对成栗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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