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中，女性诞生于枪炮与火焰，而非花朵。掷地之有声，天然地强韧，通体都是意志，灼热而光明。唯独不任君供采撷。

如果想要靠近她，则需要你动用一下上半身，即一些勇气与智性。然而，多少人止步于任意一者。

于是，你希望她成为你的花朵，不过是因她的不服从；你认为她是你的肋骨，不过是因你的太无能。

九十年代，后冷战时代的阴翳日渐稀薄，好莱坞倡导自由与包容的氛围一路猛进，美国也在此时进入全盛时代。然而，诞生于枪炮与火焰中的女性电影《末路狂花》却一举掀翻此间高歌平等的假面，只因影片中的两位女人——路易斯与塞尔玛并不符合男权话语体系中的「好女人」形象。

日色如焚的夏日午后，家庭主妇与她无能的丈夫不告而别，餐厅女招待开来她的敞篷汽车。庸常与琐碎的积威当前，两个女人决意挣脱。

青色雷鸟引擎点燃，那当真是引爆所有后果的一次出发。此后，花色头巾，白绸衬衫，指尖萦绕的香烟与风，便成了我心目中最接近「自由革命」的意象。

传统男性视角下，柔顺是美，脆弱是美，甚至那种为男性征服欲而生的、有意被设定成不服从的特质是美。于是，在试图强暴塞尔玛的男人随枪声应倒的那一刻，女人们宿命的流亡就此上演：

你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应挥手示意而为人点餐的女招待。你挑衅，打劫，在公路上飙起雷鸟，将珠宝换来一顶破旧白色单宁帽，像浪荡牛仔一样无畏地流亡。

"Something's like crossed over in me, but I can't go back. I mean, I just couldn't live."

有些东西掠过我的心头，但是我不能回去，我的意思是，我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生活了。

多么讽刺，自生下而始，周遭的一切都在鼓励她踏入被异化的「女人」的范畴，却唯独不鼓励她成为「人」本身。生而为人，却要用尽此生所有力气去成为一个「人」，只因她是一名女性。

但请记得，当一位女性SAY NO，就是意味着NO。她所说的拒绝就是拒绝，而非欲迎还拒；她所有的挣扎就是挣扎，而非营造情趣。以肉体暴力征服另一具肉体，从而撑起自己虚弱的自尊心，本身就是一种无能。

面对油罐车内性骚扰的下流之辈，礼她们做足，余地自然也给足，最后却不得不举起手枪。虽说在每一条试图进一步挤压女性的生存缝隙中，以暴制暴是最后一条出路，未必见得多高明，但至少有可能通往光明。

在女性的意志不被承认与尊重、而反被漠视与镇压的处境中，路易斯与塞尔玛为女性生而为人的应有姿态做出示范，用引爆油罐车的绚烂焰火来点燃这场革命的高峰——以弹无虚发的方式，树立起暴力美学的范本，也宣告女性意识的落成。

那仿佛是母豹第一次回到大漠弓起背脊的一跃——牢笼消失，野性回归，惊叹于自己竟能跃得如此之高，并终于意识到你本就属于大漠。

是了，这漫天狂沙原不过是你天性中悍暴的隐喻，而所有尘砾都将化作你们身后的疾风。

那一日，黄沙熏天，荒凉的大漠仿佛看不到边际。此刻，天地间一辆青色雷鸟疾驰，带怒惊风般带着她们驶向墨西哥边境。

但其实，空中直升机的轰鸣渐近，数辆装甲车驶过大漠，顷刻间卷起沙尘如巨浪，带领着一场酝酿已久的追击行动遽遽前来。

孤零零的雷鸟就这么停在峡谷跟前，周身被重型装甲所围剿，枪口与瞄准镜纷纷对准她们的头颅。

只有投降这一条出路，只有认输这一种可能，否则我便送你下地狱——女性自古以来的处境，在她们以肉身对峙枪火的那一刻显露无疑。

路易斯与塞尔玛呈现出女性逢佛杀佛的悍意，敢作敢当的坦然，以及在劫难逃的孤勇，每每想起都令我心头震动：

Louise: I am not giving up.

我永不放弃。

Thelma: ok, then listen. Let’s don’t be caught.

听着，我们不要被逮捕。

Thelma: Let’s keep going.

让我们一往无前。

Louise: (smiling..) You sure?

你确定？

Thelma: (smiling…) Yeah, yeah.

是的，是的。

于是，你看到她们吻上彼此的唇、并握上对方的手。青色雷鸟激荡起烟尘一阵，她们纵身跃入峡谷，仿佛面前是清风流水，而非深渊。

这一幕无论看多少次，都有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置之死地的豪情冲淡动物求生的本能，捍卫自由意志的人却毫不寄望于生，那分明是一名女性的终极证明与反抗——女性的出路并非只有投降这一条，她同样拥有不投降的意志与自由。

毋宁说，她们的死绝非一条不归路，而是从不归路中去寻找出路的生。

这一路风沙四起，你将所有除「人」之外的社会性身份剥除，而终于在天地间出落成一个清净坦荡的人。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如此热爱公路电影，因所有境遇的嬗变全在此，所有爱恨的革命全在此，所有人性的觉醒亦在此。

此后，那朝着广阔峡谷的纵身一跃，便成为了我心目中无可超越的女性图景，就连天地都要为之弯下腰。

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

「父权制不断施加压力，削弱女性的自信、果敢和进取，然后再指出女性缺乏自信、果敢和进取，并以此为证据，证明女性的软弱、自轻自贱、唯命是从是天生的，由此剥夺女性在现实生活中的权利，制造女性的失败，并以此来证实他们对女性的臆想是正确的。」这正是父权社会中对 女性进行规训的逻辑。

但，亲爱的你，要知道女性的美无比广阔，而美之一物是无法被定义的，正如你无法被软弱定义、被不够好定义、被唯命是从定义。如能定义，那不过是来自强权的干涉。

女性不定义美，女性只拓宽美。上帝创造肋骨，而你，女士，你创造了枪炮与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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