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君（资料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9年2月14日南方周末创刊35周年特刊·南周面孔系列）

陈尚君教授是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会长，最近十年，他一直忙于校订和考证卷帙浩繁的新编《全唐诗》。这项艰巨的工作，他觉得收获巨大，也深感欣慰。有人认为，大多数人的研究都很难在历史中留下印记，但陈尚君可以。

陈尚君四十多年来专注于唐代文史研究，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他，是在他复旦大学的办公室里。今年67岁的他每天都要在这里工作到深夜11点才回家。最近十年，他一直忙于校订和考证新编《全唐诗》。这项艰巨的工作，他觉得收获巨大，也深感欣慰。

眼下，不少学者汲汲于外出讲课，或是在评到职称后疏于学术研究，但是陈尚君是个例外。早在1996年前后，他就已经是复旦中文系教授、博导、中文系主任，但他的学术研究在那以后仍在独自前行。

一位复旦中文系老师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们大多数人的研究都很难在历史中留下印记，但陈尚君老师可以。他数十年如一日梳理文献的工作会使后来者受益无穷。

南方周末：2018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对您个人来讲这也是比较特殊的时点？

陈尚君：是的，我是1978年的研究生，正是改革开放那年，我个人的命运也是从那年开始改变的。

实际上，我的中学只有初中一年，大学也只有本科一年，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但是在大学期间，我如饥似渴地读了很多书，在校听到有研究生招生考试，就报了名，有关的课程当时都还没有开过，都是通过自学完成了有关专业的准备和考试，最终破格成为复旦大学中文系研究生，考到专业第一、总分第二。

南方周末：从那时起，您就一直在从事唐代文学的研究？

陈尚君：对，从那以后的40年，我个人主要的工作中心是唐代文化，做唐一代的基本文献建设。我的工作和当下流行的学术研究有很大不同，我不是用现代汉语表达的，是写繁体、用文言，而且研究古代文史最基本的典籍。我的工作不分专业，凡属于唐一代的内容都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在最近的十年中，我全力以赴地在做新编的《全唐诗》，这是汇总全部的唐人可靠的诗歌的一部大书，有详尽的校订和考证，篇幅达到一千多万字。我个人全力以赴地做，收获非常巨大，这是我感觉到非常欣慰的。

南方周末：您的日常工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陈尚君：我一般大概上午9点半到10点到学校，晚上大概11点钟回家，每天做这些工作。可以说，在复旦大学的41年，我始终保留这种全力以赴的工作状态。

南方周末：您刚才提到国内主流的古代文学研究方向，它目前是什么状态，有什么特点？

陈尚君：中国古代文学从古人讲是以诗文为主流的。诗文的写作是中国传统文人的一个基本能力。他走向社会、人际应酬、入朝做官，做任何事都需要有这个能力。进入近代以后，从欧洲到日本开始有“中国文学史”的提法，有的学者把中国文学史看得很重大，我不这么觉得，“中国文学史”只不过是一种适用于大学教育、对古代文学的简略叙述。

其实文学有全方位的意义，它通过观察不同社会阶层的人，从他的写作状态、雅俗趣味中看到不同的生存状态。更广阔地讲，文学是个人修养和性情的表达。我这几年的兴趣也是希望在研究中看到生龙活虎的人体生命和心灵。

我主要做唐代，唐代和后代的文学或者人生比起来，每一个人都有个性，而且每一个人都不太愿意守规矩。这种情况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特殊的时期。

南方周末：近些年来您个人的写作方式是否发生了变化？

陈尚君：这几年之中我自己的文风也有很大变化，以前蛮喜欢用欧化的句子，现在更多写文白之间的文章，还是现代汉语，但是其中文言的成分会比别人高很多。我现在写文章会很自觉地知道哪个句子是我第一次用的。

南方周末：在您看来，古代文学新的研究方向可能在哪里？

陈尚君：现在总是讲回归传统文化，但中国传统文化之中是没有太多新的价值的，而西方社会之中会有许多新的思想，它们可能和我们传统的想法有根本不同。所以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之结合，中国文学所受世界文学之冲击，这些方面有很多天地可以展开。

南方周末：现代人还是会对古代的人们有很多好奇，比如不断以电视剧的方式回溯，您怎么看待古装剧？

陈尚君：中国的古装剧是极其恶劣的一批作品，是在古装的包装之下，贩卖最恶劣的文化价值。那种宫斗剧会有思想意义吗？没有的。它实际上鼓吹的是尔虞我诈，鼓吹的是利己主义，鼓吹的是不择手段，在中国当代的社会教化史上没有意义。

南方周末：在您眼里有没有好的反映古代文化的中国影视作品？

陈尚君：几乎没有。现在新编的电视剧可能故事是好看的，但离历史的真实很远很远。

南方周末：如果我对传统文学了解不多，但希望有深入了解，您有什么样的方法推荐吗？

陈尚君：特立独行地自己看书。因为大众媒体是非常害人的东西，比方说《诗词大会》、《百家讲坛》，讲的东西都很浅。你自己真的有兴趣去阅读的话，必须沉下心来、静得下去才能够体会。

南方周末：现在社会上出现了一股“国学热”，您有什么看法？

陈尚君：读一些作品当然都不坏，但是读什么作品、读了干什么很重要。现在从事国学教育的人，本身的国学基础可能很薄弱。比如他教孩子诗歌，不讲押韵、韵部的区别，小孩子班门弄斧地造一些排比句，老师就很激动了，但是孩子们可能没有读过很多真正好的东西。现在的中小学教育应该是中西兼备的，中国传统的文化素养和西方的科学精神应该兼顾。中国传统文化没有经过现代文明，这是我们必须要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