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呼吸的爱情

文章名称：关于爱情

作者：凌宵

来源：三槐生活

“请告诉我，如何将死的变成或活的？”

离开伊甸园回到人间里，医生告诉她，她昏迷了半年。视野里是白茫茫的黑暗，黑暗中隐约看见枝条，是生命的延伸吗？医生说那是因为纱布包裹，再过半个月，她就能重新获得光明。

她不知道，与永堕黑暗的分水岭只是一片薄膜。

她的心里空洞的，蛇钻了个孔，没有重量的飘忽在半空。她不习惯黑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亦或是沉睡。她的手心贴着胸口，底下的跳动透出热来，然后进行无止尽的思考，确保自己还活着。

究竟是什么东西死去了？她看不到。

总觉得少了什么，也许，也许曾活在她的生命里那样重要，想不起来了。忽然眼角有泪水滑落，温热中像酝酿了一段岁月，一股悲伤，很纯粹的那种，从空洞里延伸。

为了什么而哭？她不知道，但绝对不是因为麻醉退后恢复疼痛得无法承受。潜意识作祟罢了吧？老实说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眼睛的绷带拆下了，她缓慢的、害怕的，怀着一个小小期待，将眼睁开，重新观看世间。入眼的一切，轮廓清晰，却不带色彩，即便它是有颜色的，单调的叫人怀疑。即使她失去了记忆，关于你，关于我，关于他……，但她记得世界本该是五彩斑斓的。

一直到现在，此刻，对陌生、空洞的、未知的恐惧无法磨灭。

接受是最她开始无意识的在脑中灌入：我是个残缺的人。

她开始以残缺的身体回到社会中，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捐赠眼角膜的匿名遗书，让她有勇气接受这段不完整的人生，和未来还能拥有的完整生命。

“对不起，我只能让爱活着。”在遗书上只有这几个字，字体很秀气，难以想象是个出自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除此以外并无其他身份信息。病人的个人隐私被院方保密着。她只能从那几个字去想象他的存在，估计生前有个深爱的人吧？

或许约好要白头偕老，或是将要结婚，却无法兑现承诺了。或许养了一只拉布拉多，或许喜欢阅读……想着想着，她为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掉下眼泪，她把自己想象成他的女朋友，一不小心，入戏了。

半梦半醒的一夜，很久没能安稳地入睡，窗口透着微微的光线，暖阳从窗帘缝口洒落在她的脸庞，眨着眨着，迷蒙里竟耀着清晰，她倒抽了一口气，很深。

那女人，有着一头长卷的黑发，缓缓地慵懒地转身，微笑，浅浅的弯度带点神秘，两人眼神在一个转眼间相对，她进入她的瞳孔，呼吸失了节拍，像缺氧般猛烈地本能求救，当下她瞬间脱离梦境。

跳下床，她奔到浴室，在寒冷的冬夜里，没时间等待热水器的加热速度，直接冷冷的泼向整脸，让脸的余温瞬间消失，让她知道是否清醒，她竟看到自己，明明是个画面或是残影却很真实的呈现。

接连几次，在每次入睡她都很害怕再次睁开双眼，去面对一个明明是自己，却无法拥有跟她一样的记忆，她彷佛在偷窥，甚至要抢走她的故事占为己有。

“没关系的，妳是我，而我只有我，我只是暂时失去妳，而妳只是我的一部分。”她这样说服自己去相信，选择阖上眼，也暴露了一种贪心。

在眼里面的女人，拥有她所不能体会的爱与幸福，明明是如此平凡，却闪着让人羡慕的美丽，如果说女人是一朵玫瑰，姿态正如它的含苞绽放，而她正等待着凄美的凋谢。

究竟，她曾在谁的眼里被宠爱？

她醒了，应该说她一直是醒着，像是疯了，无止尽的幻觉把她逼疯，亦或是活在自己的虚拟世界里，而我正作着无法醒来的梦，是梦吧？如果是梦就好了。于是她居然用一种可笑的解释来解救自己：“这不是我的眼睛。”她认为是有人借走了。

她决定搬离这个陌生的城市。

收拾时，她从一本画册里找到一张诊断书，在白色的纸上，稳重的黑色字体显得特别绝情：恶性脑肿瘤……末期……。更叫她无法压抑严厉的，是末端签名处那熟悉的秀气字体，顾铭。

美好的回忆，幸福迷人的笑容，让人充满想象的未来，那双拥她入怀的大手，嘴唇吻下的柔情，车笛鸣起的瞬间……猛地全涌上来，思绪被缠绕打结，像颗倒数计时的炸弹，她拼命的想找出停止的机关，剪掉那条该死的红线或是蓝线，同时也干脆地考虑遵循她的懦弱去选择死亡。

模糊的影像，带一种熟悉却陌生的温存，似梦非梦，那男人有了五官，生动的单膝跪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口气、腔调和音扬顿挫，低沉浑厚：“晓彤，嫁给我好吗？”

“你是空气，所以我呼吸。”诊断书背面还有一行字，如此肉麻，震动心脏。

她最后决定留下来，不再离开这座城。

她很冷静，像是机械式地再拼凑填补遗失的记忆，在她不完整的人生里，她害怕着再失去，那些关于你，关于我，关于呼吸的爱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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