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创刊号。

缅怀未央老师

文/杨远新

2021年9月26日10时41分，湖南省文联原副主席、湖南省作家协会原主席、著名诗人未央老师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92岁。

当我得知这一消息，不禁默默眺望大海那边，任泪水在眼眶里旋转，他曾经关爱我，扶持我的桩桩件件，顿时像海上行驶的巨轮，如大地飞驰的列车，从我脑海里呼啸而过。

一、为《沧浪》题词

我第一次记住未央老师的诗歌和他的名字是在课堂上，那时的语文老师对诗人和作家的兴趣，远超对权力和金钱的兴趣，语文课堂上，除了讲述作品，还会真挚动情、神采飞扬地给学生讲述与作品相对应的诗人和作家的故事。大凡爱好文学的人，都是从爱好诗歌和崇拜诗人开始的。我也一样。我反复拜读未央老师的名作《祖国，我回来了》《驰过燃烧的村庄》《枪给我吧！》，对未央老师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梦想哪一天，我也去当兵，也当一名像未央老师那样的军旅诗人。

我第一次见到未央老师，并不知道他是临澧县人，是1973年8月，当时的省革命委员会第八招待所，湖南人民出版社在这里举办散文笔会，为期一个半月。常德地区的领队是诗人方存弟，他也是军旅诗人，从部队转业到《青海湖》杂志，因夫人衷老师的身体不适应高原环境，便从青海省文联调到常德地区文艺工作室，负责全区文学创作辅导工作。这次，他率领我区十多名作者来到八所改稿，安排曹逸兴、于䢀浩，还有我，与他同住一个房间。这天下午，他参加出版社召开的各地区领队会议回到房间，兴奋地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大诗人未央出席了今天的会议。我们强烈要求他带我们去拜见未央老师。他本是个热情爽朗的人，这时则有话卡在了嗓子里，明显有点犯难。我们也就不再要求了。恰在这时，他眼里好像有了重大发现，一手示意安静，一手指向门外的唯一坡道，要我们赶快看。我住在房间进门的第一个床位，抢先从窗前办公桌旁站起身，一步跨到门外的过道上，顺着方存弟老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位个子不高不矮的男子，上着白衬衫，下穿黑裤子，均衡地摆动双手，迈开沉稳的步子，从坡上走来，坡道经过我们住宿楼的下方，中年男子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脸膛微红，双目如注，两道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方存弟老师悄声说：“这位就是未央同志！”我们几个静静地倚着走道栏杆，目睹未央老师渐渐朝我们走近，从我们眼皮底下的坡道走过，一直目送他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招待所的大门外。我和于䢀浩回到房间，都高兴得跳了起来。于䢀浩还自豪地说：“小杨你晓得吗？未央老师是俺临澧人嘞！”也就是这一次，方存弟老师给我们讲述了未央老师和夫人杨晶莹老师相恋的优美故事。我当时暗想，我要是有朝一日能写出好作品，也能吸引才貌双全的年轻女子，主动给我写信，最终成为我的妻子，那该多好啊！这也成为了我创作的动力。

我第一次与未央老师面对面，是在省文艺工作室（现在的省文联）机关食堂。时间已经到了1977年5月，那时的省文艺工作室设有几间客房，专供被《湘江文艺》招来改稿的作者住宿，我住在那里修改报告文学《更比当年雄赳赳》，一天中午我拿着一个搪瓷盆子上食堂用餐，走进餐厅门，正好看见未央老师打了一盆饭菜，双手端着，从里面往外走。我连忙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给他让道，并且鼓起勇气，主动地发出了一声“未央老师您好！”的招呼。未央老师并不知道我是谁，但他十分亲切地朝我微笑点头，客气地说：“今天的菜蛮好。快去打。”

我第一次与未央老师近距离的接触，到了1983年5月，《小溪流》在长沙举行“全国少年作文征文大赛评奖授奖大会”，我和妻子陈双娥有幸被编辑部主任金振林老师抽调为会务工作人员，为出席大会的著名作家、翻译家、画家、书法家服务。这其中就有未央老师。5月29日上午，在省委礼堂举行的授奖大会上，未央老师向出席会议的省委领导、全国各地邀请来的贵宾，获奖小作者以及一千多名与会优秀学生，激情澎湃地朗诵了他为大会创作的华美诗章，令所有人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按照活动程序，一行驱车韶山、花明楼、南岳，参观毛泽东主席故居、刘少奇故居，饱览南岳衡山的旖旎风光。未央老师和省文联、省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周健明、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副主席兼儿童文学组组长、著名作家谢璞，还有我省著名童话作家邬朝祝，代表省文联全程陪同。我就坐在未央老师身边，每次上下车，他不仅礼让优先，还总是伸手搀扶比他年纪稍长的作家，一路上总是笑呵呵的，每当别人说笑话，讲故事，他听得很认真，也会不时冒出一两句非常幽默有趣的话，逗得众人大笑。在南岳衡山，他用诗一般的语言，描述南岳美丽的传说和与之相关的风光。他讲话不紧不慢，简洁明快。他的低调谦和，他的乐观豁达，他的才华横溢，受到与会作家和获奖代表的高度赞扬，更是令我和陈双娥钦佩不已。

我第一次上未央老师家拜访，是1984年10月，当时汉寿县文联在机构改革中刚刚恢复。这里有必要介绍的是，由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汉寿县出了闻名全国的两个先进单位，一个是红菱湖大队，一个是小港十三队，吸引了时任省作家协会主席蒋牧良，还有曾经受到毛主席、周总理接见的著名农民作家刘勇，还有地质勘探队员出身的青年作家金振林等，深入到这两个单位体验生活。那个年代，作家走到哪里，文学创作就会发展到哪里。这些作家也不例外。他们向汉寿县委建议，成立县文联。县委理所当然地采纳了，成立了全国第一个县级文联。没想到一年之后，受大环境的影响，文联停止活动，被迫解散。1983年机构改革中，在省市文联领导周健明、万振湘等的关心下，汉寿县文联得以恢复，安排我做文联专干。初始，我提议创办《沧浪》文学期刊，县文联副主席陈定熙采纳了我的建议，上报县委宣传部，得到批准。在那文学期刊如林的时代，为了把《沧浪》办出特色，做到高起点、高品位，请著名作家陈伯吹题写刊名并题词，同时，还请与汉寿有着一定渊源的著名作家、诗人为创刊号题词。未央老师就是其中之一。我专程上门请他题词，受到他们夫妇的热情接待，师母杨晶莹给我上茶上水果的同时，未央老师就在书房挥笔题词：

沧浪之水清且甜，沧浪之苗绿且壮。

未央老师题词手迹。

他双手捧着交给我时，十分谦虚地说：“写得不好，只有这个水平，表示心意而已。”

由于有未央老师和陈伯吹、陈模、谢璞、金振林、邬朝祝、易尔康、张安民、苏叔迁、刘霄等著名作家、编辑家的题词，有著名作家浩然老师赐给的最新佳作《姐妹》（外一篇），《沧浪》创刊号一经问世，便得到社会各界的好评，也给了汉寿县的广大文学青年极大的鼓励和鞭策。

二、峻青赋诗《赠未央》

我第一次把未央老师请到汉寿，是1985年6月。当时报经县委、县政府批准，以两家名义举办“第二届沧浪笔会”，从省内外邀请著名作家、编辑家亲临汉寿授课辅导、参观采访、题词作画。我把邀请函送到未央老师手上时，他新当选省作家协会主席，工作千头万绪，繁忙可想而知，但他二话不说，欣然同意。只是他夫人杨晶莹老师因教学繁忙而离不开岗位，未能偕同前往，成为憾事。6月14日，未央老师与著名作家萧军及其女儿萧耘、叶君健及其夫人苑茵、峻青及其夫人于康、陈模、于雁军、周健明及其夫人徐玉豪、谢璞、金振林及其夫人周华珠、黄世衡、曹文轩，湖南电视台台长何共淮等，同车抵达汉寿县招待所，省外作家住6号楼，省内作家住1号楼。为期四天的笔会，举行了五项大型活动。一是举办文学讲座七场；二是召开了作家与读者、与少先队员、与各界知名人士、与汉剧团演员的见面会和座谈会；三是组织参观访问；四是为汉寿烈士陵园、太子庙公园题词作画；五是观看县汉剧团演出的现代大型汉剧《芙蓉女》。每场活动，未央老师都是主角。

6月15日下午，与会作家顶着烈日，瞻仰汉寿烈士陵园，未央老师被我党汉寿县第一任县委书记詹乐贫烈士的事迹深深感动，他饱含深情题词：

我听到一个亲切的问话，

你可知道昨天的故事？

我听到龙阳大声回音：

这里正长出你理想的花枝！

6月16日下午，县委、县政府在县委常委会议室举行座谈会，其中一项内容是请与会作家为正在建设中的太子庙公园出谋献策，题词作画。当县领导请到未央老师时，未央老师谦虚地说：“我既没有谋，也没有策，更没有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公园写几句话。”于是，他挥动如椽之笔，为公园题词：

一座小小的园林，

装不下湖滨的盛情，

请在这里歇歇脚，

然后去饱览洞庭的美景。

县委领导手捧未央老师的题词，如获至宝，连声说：“有了您大诗人的题词，将会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参观。”未央老师笑了笑，仁厚地说：“没有那么神奇。如果这几句话能起到向导的作用，那就谢天谢地了！”

6月16日晚上，县委、县政府在也园举行招待舞会，那时跳舞在小县城尚属新潮，灯光、音乐等条件不是很好。未央、周健明、谢璞、金振林便积极为汉寿撑台面，以东道主身份，陪同北京来的陈模、黄世衡、曹文轩等作家，走进舞厅，与我县演艺员翩翩起舞，将气氛推向了高潮。我是第一次看到未央老师跳舞，那时的他，挺起军人的胸膛，旋开舞蹈家的步伐，舞姿极其优美，看上去与平时判若两人，令舞盲的我羡慕不已。

笔会期间特别引为佳话的是，6月17日上午，未央、谢璞 二位老师在县招待所五会议室举行文学讲座后，11时赶到位于目平湖湿地南岸的岩汪湖镇，与当天上午乘船游览目平湖的作家萧军、叶君健、峻青等会合，在县芦苇场用中餐。餐桌上，未央、峻青二位老师相谈甚欢，峻青老师一时兴起，当即赋诗一首，题目就叫《赠未央》：

千里览胜来岩汪，

无边碧波映骄阳，

泛舟别有沧桑感，

不见商鞅见未央。

其他作家都纷纷要求峻青老师给予同等待遇，为每个人赋诗一首。峻青老师笑着说：“今天的诗只能赠给未央，各位的日后再补上。”

未央老师则说：“厚我薄彼！很不公平！”

顿时引来一片笑声。

1985年6月沧浪笔会期间，作家叶君健（左3）、未央（右3）、周健明（右2）、谢璞（左2）、金振林（左1）在杨远新（右1）家做客。

当时参加沧浪笔会的汉寿作者有100人，主体是青年，每场活动下来，都纷纷抢抓机遇，递上本子，请作家们题词留念。未央老师是他们主攻的对象。未央老师哪怕再辛苦、再劳累，总是做到来者不拒，用他那燃烧的语言，激励年轻人奋进。当时的年轻作者，如今都已进入老年，无论作为大小，贫富与否，都依然珍藏着他的题词，打算传之子孙。“到生活的大湖里去采珠。”这就是未央老师在1985年6月16日给文学青年陈作琳的题词。几十年来陈作琳以此为动力，注重从生活中探宝掘宝，以自己担任汉寿县龙潭桥镇潘家桥村村干部的主要经历，创作出了《爱云嫂》等大批优秀小说和诗歌。未央老师在天有知，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

三、关怀备至

我第一次向未央老师提出个人要求，是1989年冬，我即将从武汉大学作家班毕业，曾经的常德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时任常德市政协主席王大元同志，对我毕业后的去向非常关心，他得知省作协从省文联单列，升格为副厅级单位，《小溪流》隶属省作协管理的消息，他便给新当选省作家协会主席，并继续担任省文联副主席的未央老师写信，建议正式调我到《小溪流》做编辑。未央老师回信：“您关心作协的工作，推荐杨远新同志，十分感谢。小杨年轻能干，写过不少好作品，我们是欢迎的，他明年才能毕业，争取那时解决。”

我在武汉大学枫园4舍接到王大元主席转寄的未央老师的信，内心就像窗前东湖的水，很不平静，暗暗感谢王主席和未央老师对我的信任和关心。

寒假期间，我拜见未央老师，他的意见很明确：你是待调对象，只要《小溪流》的编制定下来，就可以办理正式调入手续。后来，我由武汉大学直接派遣到了省公安厅《当代警察》杂志社。从那时起，未央、周健明、谢璞、谭谈等省文联、省作协领导对我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和帮助，或专门赐稿，或出席笔会，提升了《当代警察》的品位。

1995年，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为我出版中短篇儿童小说集，开始取名《牛蛙大王》，我大胆地请未央老师作序，他没有推托，满口应允。他不仅赐予序言，还对其中《落空的晚宴》给予特别肯定，提议书名定为《落空的晚宴》更有特色。时任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副社长、本书责任编辑刘杰英觉得他的意见特别好，最终以《落空的晚宴》为书名出版面世。未央老师所作序言，充满了他对一个青年作者及其作品的肯定和鼓励。他在序言的最后对我提出希望：“由于工作需要，杨远新投入了公安文学，为孩子们写得少了。我们相信，他是不会忘记孩子们的，一定会为他们酿造更为精美的精神食品。”我不能辜负他的希望，1999年，我利用工作之余，创作了长篇儿童侦探小说《孤胆邱克》，由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连续加印了三次。是我进入公安队伍后的一次新的尝试。今后，我将牢记未央老师的教导，在这方面继续努力，为孩子们写出新的侦探小说。

1994年，未央与谢璞老师介绍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当年没有通过。过后，他分别给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束沛德、组联处处长孙德全打电话，介绍我的创作情况。

1995年，未央老师与谢璞老师一起，再次介绍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由于有未央老师的电话沟通，再加上这一年我同时出版了几部作品集，6月顺利入会。

此后，我经常与未央老师见面，最多的是在省作协召开的理事会及相关会议上。我抓住参观和自助餐的机会，凑到他一旁，聆听他的教诲。现在回想那一次次见面的情景，倍感温馨和幸福。遗憾的是，我与未央老师的最后一次见面，离现在已经几年了。

那是2017年7月，一个雨后放晴的日子，我和未央老师一起受邀参加安乡籍作家潘文林的长篇小说《空谷》研讨会，他在会上的发言提前作了充分的准备，写成了工工整整的文稿。他发言之后，亲手交给了潘文林手上。这事对我教育很大，我事先只打了腹稿，但没有写成文稿，在会上讲了一通。这与未央老师比较起来，深感惭愧和自责。他职务那么高，名声那么大，与别的领导参加这种会议的态度大不一样，有的领导到会露个面，讲几句，就强调自己如何忙，提前离会走人，算是给予了重视和抬举。未央老师则从始至终参加到底，对每一个人的发言都认真地听，认真地记。会后聚餐他也没有借故逃席，而是一直奉陪到底。他吃饭很斯文，喝一点点酒，和大家碰个杯，对每个人都给足了面子。我注意到他牙齿很好，胃口很好，酸甜苦辣都能吃，我暗暗为他高兴，因为能吃能喝这是长寿的首要条件。他从不转动桌子，只把筷子伸进面前的菜碗。我便主动给他碗里送菜。他笑呵呵地接受，连声说感谢的话。我本来带了一本新出版的《百变神探》，要请他抽时间给予指导，但由于他上车时仍被大家簇拥，我不便当众从包里拿出来，未能达到向他求教的愿望。这成为了一大遗憾。

四、微信传情

自那以后，我因生活所迫，远赴外地，几年没有与未央老师会面，但一直保持着微信联系。他的微信名“小未”，这本身就体现出了他的谦虚、低调和仁厚。未央老师一直称呼我小杨。这让我倍感亲切。但师母反而客气地称我“杨老师”，令我汗颜和无地自容。

2018年3月，未央老师有点小事，需要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这本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但未央老师却在微信中说：“你的朋友告诉了好办法，非常感激！这次你又帮了大忙，我们记在心上。”

2019年2月，我发表习作《行吟汉寿，放歌洞庭》，因文中记述了沧浪笔会上他与峻青老师在岩汪湖相互吟诗唱和的情景，我从微信中发给他，请他指正。他回复鼓励：“汉寿赤子，满腹经纶，名扬海外，永载史册！”他同时指出：“汉寿是屈原故里，是一种新说。”他又以屈原的诗句佐证：“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

2019年6月16日，我给他发微信：“未老师您好！今天是欧美国家的父亲节，我借此祝您节日快乐！祝您和师母健康长寿，幸福美满！”他回复：“谢谢！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其实他全心全意培养两个女儿，堪称父亲中的优秀典范。他无时无事不表现出低调和谦虚。

2019年6月30日，我看到一部关于抗美援朝战争的纪录片，其中介绍了在这场烽火硝烟中成长起来的诗人未央和他的诗作《驰过燃烧的村庄》《祖国，我回来了》，我当即把这部纪录片转发给了他，并在微信中说：“片中有未老师您的诗作！”他回复：“谢谢关爱。视频打不开，不必看了。”云淡风轻一句话，足见他对曾经的辉煌和眼前的名利所持的态度。紧接着他又回复：“50军与38军关系密切。我是38军。”说到38军，谁不景仰？可我作为未央老师的崇拜者，在几十年的师生交往中，从未听他炫耀过，这次从他回复的微信中得知，尚属首次。

2020年1月23日，我通过微信给未央老师和师母拜年，并向他报告我仍被疫情阻隔在外地。未央老师回复：“走遍世界，无所不能！”

2020年6月25日，我发微信向未央老师问好，祝二老端午节安康吉祥！未央老师回复：“您仍青春焕发，很受鼓舞。祝永远年轻！”

2020年9月30日，我发微信祝未央老师和师母“双节快乐，健康长寿！”他回复：“谢谢！”我隐隐感觉到，他的身体可能没有以前那么硬朗了。我本想提及，但考虑到对自己敬重的长者，最好不过多的打搅，让其静心休养，才是最重要的。

2021年2月14日，我本想打电话给未央老师和师母拜年，但想到网络电话打过去，显示的号码不确定，往往被接电话的人视为诈骗电话而不接听。我还是采用老办法，发微信给二老拜年。未央老师回了我5个字：“越来越年轻！”

2021年9月17日，我给未央老师发微信：“祝未老师杨老师中秋佳节快乐！”

可这一次我没有收到他的回复。我很着急，与他的老朋友、老同事，且身在长沙的金振林老师联系，了解未央老师的身体状况。金老师告诉我：“未公状况不佳，住进医院，不想吃东西，毕竟九十二岁了。他倒很坦然！自然规律啊，没有办法。”

我想，未央老师这样的好人，上苍应该保佑他更加长寿，100岁，120岁，甚至更高。做晚辈的多么希望能成为现实啊！但老天无情。未央老师悄悄地离开他热爱的生活，去了天堂。我心里万分难受，还特别自责的是，在未央老师生命的最后关头，没有送他一程。真对不起这位伟大的诗人、伟大的作家、伟大的老师！

人生成功的标准是立德、立功、立言，以此衡量未央老师的一生，是绝对成功的，是非常幸福的。他自己著作等身，引领全省文学创作队伍走向辉煌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他人难以望其项背。他家庭和睦，夫人杨晶莹貌美心美，学富五车，对他的事业始终如一的帮助支持，是他的坚强后盾。大女儿章新歌毕业于武汉大学法语系获学士学位，后留学美国获计算机硕士学位。二女儿章新语毕业于北京大学国政系获法学士学位，后留学美国获亚利桑那大学艺术学院艺术硕士学位。姐妹俩由于家教好，相貌美，有才华，上学期间结缘的夫君后来都成为了世界顶尖级大家。大女婿程亦凡16岁考入武汉大学，获博士学位。成为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生物化学和生物物理系教授，霍华德·修斯医学研究员（HHMI）。2019年入选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2020年4月27日，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2020年11月被评为武汉大学第九届杰出校友，喜讯传到家中，未央老师和夫人杨晶莹含着热泪反复品读颁奖辞：“他是美国科学院院士，更是华人学者之光。守得十年寂寞，得窥冷冻电镜领域奥秘；横跨物理生物，开创结构生物学新篇。人生这场马拉松，他后来居上，学术这无涯路，他坚持创新。奖掖后学，提携灼灼桃李；矢志不渝，探索永无止境。”二老眼里流下的不是泪水，而是自豪和荣耀。

未央老师健康长寿，他的生命长度92岁，即使在当今长寿的时代，也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寿命。而且他躺在病床上不能自理的日子不多。他是鲜亮的活着，体面的离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保持了他的尊严。他嘱咐师母，丧事从简，不举行任何仪式，骨灰安葬在他指定的一棵树下，继续支撑起一片蓝天。

未央老师悄悄地走了，但在社会上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在人们心目中激起的波澜是剧烈的。

未央老师和他的精神及其作品永垂不朽！

附未央老师为杨远新习作《落空的晚宴》所作序言：

书写快乐王国的真情

——序《落空的晚宴》

文/未央

春柳湖、碧莲河、鱼、菱角、孩子，这就是杨远新笔下的西洞庭世界。他的书都是这个世界的景观，《落空的晚宴》中短篇小说集也不例外。

西洞庭是杨远新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河港湖汊是他的快乐王国。他和小伙伴在那里抓鱼捞虾，采菱挖藕，扎猛子，打水仗。西洞庭给他的不止是米饭、鱼肉和强健的肌骨，还有许多可爱的人物和许多有趣的故事。他要把这些写出来，他觉得要写出来才对得起生他养他的西洞庭。

这些作品有很强的真实性。尽管人物故事是虚构的，但使人感到确有其人，确有其事。杨远新的家乡有水产之乡的美名，特别是甲鱼和牛蛙，远销海外。这样的所在，养鱼抓鱼的人和故事遍地都是。加以精心提炼，便成佳作。这些作品生活气息浓郁，细节描写真实，即使故事奇巧，也十分可信。《落空的晚宴》是个令人心酸又叫人欣慰的故事。柳雁为了进重点中学，想请校长吃餐饭。好不容易捞到一条春柳湖的特产鳜鱼，却在剖鱼时跑掉了。柳雁到处借钱想再买一条，却碰了一鼻子灰。绝望的时候，得知校长已答应他转学。原来这是一个好校长(郝校长)，他爱才秉公。不是那种喜欢请客送礼的人。这个故事呼唤良好的风气，对那些没有“脚路”的底层百姓寄予深深同情，雁儿的心理活动很入微，读来感人。

《鲶鱼洞》写碧莲河干水起鱼的场面，很为壮观。冬天里，湖区的人将一段河道堵住，抽干水捉鱼，成了风俗。首先是集体捉了集体分，然后“敞河”，让孩子们自抓自得。《鲶鱼洞》就写这“敞河”。河里有个鲶鱼洞，谁要占着洞口，洞里的鱼就只有他能捉了。往年，谁是村长的儿子，谁占鲶鱼洞。现在变了，谁有知识有技术，谁来占。人情世故，很有意思。干水起鱼镜头，生动热闹，可算湖区一景。

《牛蛙大王》写一家子大人小孩养殖牛蛙。一个女人两个丈夫，一个孩子两个爸爸，为养殖牛蛙尝够了酸甜苦辣。故事曲折，感情复杂，有着丰富的内涵，使人感动又引人思索。是颇有分量的中篇。

《鲤鱼风波》写一个调皮得可爱勇敢得可敬的孩子冒着生命危险疏通水管，喜剧曲调里有着严肃的音符。湖区的儿童生活跃然纸上，洋溢着鱼和莲的香气。

《小甲鱼的“阿姨”》是这本集子里又一部很有分量的中篇。甲鱼是现代高级营养品，身价昂贵，又是出口创汇的水产，十分抢手。野生甲鱼越捕越少，很难满足市场需要。有志之士便搞人工孵化，这是前人没做的事，谈何容易。《小甲鱼的“阿姨”》描写父子两代人工孵化甲鱼的创举，展示了一个新鲜行业，引人入胜。父亲搞人工孵化被认为是邪门歪道，挨斗遭打，成为反革命。儿子不会受那个冤屈了，但技术上过不了关。多方探索，不怕苦不怕失败，凭着孩子的天真和热情，终于成功。这个故事可算是甲鱼孵化小史，对甲鱼的生活习性记叙甚祥，知识丰富趣味横生。

真、善、美，是杨远新追求的境界。他的西洞庭是优美的。“红尾巴鲤鱼，青背脊草鱼，不时跃出水面，跌入水中，激起圈圈金色的涟漪。玉盘似的荷叶，轻轻摇曳，沙沙有声，露珠儿在叶片上旋转流动，闪烁出晶莹的光泽。青葱油绿的芦苇丛里，水鸟儿扑啦啦飞起。碧波荡漾的浅水滩上，氽鸡子钻上钻下地遨游。”这种诗情画意的场景，他的作品里随处可见。在这优美的地方，人也是优美的。特别是孩子们，如柳雁、鳅儿、石河、沅浩……他们勤劳、勇敢、善良、聪明。小小的年纪，就学着做人。看猪，割牛草，架划子，放丝网，养牛蛙，孵甲鱼……从他们的父母祖辈那里学着关心集体，爱护他人。天真幼稚的心灵体味人间世事，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把生活的本来面目告诉孩子们，这应该是儿童文学的任务。生活不是糖罐，生活也不是毒酒，生活是严峻的，也是美丽的。让孩子们懂得生活的艰难，懂得生活中有阴暗，只有奋斗才能获得幸福，这是很必要的。但孩子毕竟是在成长时期，是经不起烈日和霜雪摧残的嫩苗。这时候让他们多观赏到一些人世的瑰丽，多感受到一些人世的爱心，也许更能激发他们的精神。杨远新正是这样做的，在他的作品里，没有回避丑恶的、落后的东西，只是把主要笔墨放在了美好的，鼓舞人的方面。《落空的晚宴》点出了请客送礼的不正之风，赞扬了廉洁正派的校长。《牛蛙大王》和《小甲鱼的“阿姨”》都涉及了极左路线的危害，更多的是写改革开放带来的新气象和新成果。孩子们读杨远新的作品，应该比看那些打打杀杀，刀光剑影的东西少做几个噩梦吧。

杨远新爱他的家乡，爱那里的孩子和风土人情。正是这样浓厚的感情，使他的作品富有感染力，读者读了也会爱上那块地方。他长期生活在家乡，得到他的妻子陈双娥的全心支持。陈双娥也是一位儿童文学作家，这本集子里的《牛蛙大王》和《鲤鱼风波》实际上是陈双娥和杨远新的合作。为了丈夫的事业，陈双娥担负起家务重任，克制自己的创作欲望，把时间给了丈夫。杨远新说，他的作品里有妻子的汗水和心血。

由于工作需要，杨远新投入了公安文学，为孩子们写得少了。我们相信，他是不会忘记孩子们的，一定会为他们酿造更为精美的精神食品。

1995年8月于长沙上大垅

杨远新，湖南汉寿县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第五、六、七届理事，湖南省首届公安文学艺术协会秘书长、湖南省公安文联理事，湖南省公安厅高级一级警长、三级警监，入党40年，坚持业余文学创作50年，迄今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1800余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百变神探》《爱海恨涯》《东追西捕》《拟任厅长》《红颜贪官》《春涌洞庭》等；中篇纪实小说《特区警官》《惊天牛案》；中篇纪实小说集《中国刑警大扫黑》《中国刑警在边关》；长篇儿童小说《欢笑的碧莲河》《险走洞庭湖》《雾过洞庭湖》《孤胆邱克》《小甲鱼的“阿姨”》《牛蛙大王》；儿童中短篇小说集《落空的晚宴》；长篇报告文学《内地刑警与香港警方联合大行动》《奇人帅孟奇》《创造奇迹的人们——湖南省公安、司法民警、武警官兵保卫建新农场纪实》《县委书记的十五个日日夜夜》《走进福山福水——福建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战线采访实录》《天有巧云》等，2014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18卷本880万字《杨远新文集》。作品曾获国家图书奖；公安部金盾文学奖首届一等奖、二届二等奖、三届三等奖、四届二等奖；原文化部和全国妇联等6部委联合颁发的编辑奖；湖南省首届文艺创作奖；湖南省首届儿童文学奖等各类奖项58次。

未央，1930出生于湖南临澧，原名章开明。中共党员。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任文艺创作员。1950年参加抗美援朝，任文艺创作员、战地通讯员。1957年转业至武汉作家协会，任专业作家。1960年调湖南省文联，任专业作家。1980年任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5年，任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1995年离休。作品有：《祖国，我回来了》(诗集)、《杨秀珍》(长诗)、《假如我重活一次》(诗集)、《巨鸟》(小说集)、电影《怒潮》（与人合作）等。《假如我重活一次》获第一届全国诗歌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