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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年44岁的老陈，还不到退休的年纪。
如果不是2021年9月的一个决定，他也许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辞职。
只是这个辞职，并不是老陈自愿的，而是无奈之举。
家里的老人听说他辞职后，不敢多问，只能每天以泪洗面，觉得这么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单位开除了？
相反，老陈辞职，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他怕如今自己的言行会连累到单位。
在老陈辞职之前，他曾是秦皇岛市公安局海港分局的一名民警。
从警16年来，他做过刑警、缉过毒，在2017年3月的时候，他听从领导安排，领着3个人成立了反诈中队。
反诈中心的工作任务是：侦破诈骗案件和预防诈骗。
可用老陈当初的话来说，这不应该叫反诈中队，而应该叫“反诈小队”。因为小队没有气势啊，吓唬不了人。
这也是老陈最开始接触反诈工作时，最棘手的问题。
从那以后，老陈每天思考的事就是“如何才能吓唬住人”。
思考了很久，老陈终于有点理解反诈工作了。他说，反诈反诈，就是应该先“诈一诈”。
想明白了工作的突破口，那说干就干。
老陈和同事上街发过传单，还和两个朋友一起拍过反诈短片。其中里面的“胖子”是一个喜欢听相声的工人，里面的“瘦子”则是个拍片子的个体户。
几人都是义务出演，没有酬劳。不但没有酬劳，每次拍完片子后，老陈还要自掏腰包请大伙吃饭表示感谢。
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拍摄中止了，老陈只好另想办法。
02
2020年，一直觉得在工作上没有什么进展的老陈，把目光投向了短视频平台。
首次尝试了直播。
最开始，他只是一板一眼地在直播间给大家宣传反诈知识，直播间的人气也不旺，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三百人围观。
转机出现在2021年的9月1日，他在直播时和一个叫“西厂雨化田”的主播连麦。
当时这位主播正穿着古装，模仿电影里的西厂公公，没想到一连上麦就看到穿着警察制服的老陈坐在屏幕前。
老陈上来第一句话就自曝身份：“您好，我是反诈主播，请问您是什么主播？”并询问他：“您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了吗？“
见到老陈后，“西厂雨化田”笑容突然凝固，连忙说：“我是搞笑的，哥，我啥事儿也没犯，绝对是良民。”
老陈笑了笑，向他宣传了一番反诈知识后，让他也帮助宣传宣传。
没想到，这次警官+恶搞主播的巨大反差，被网友们剪成了5分多钟的短视频，迅速在平台上爆了。
立刻，平台也发现了这个爆款，并火速联系上了老陈，又给他安排了一场直播。
果然，这次直播的效果也很好。
按着这个路子，老陈又开了第三场直播。
在三场总共6小时的直播中，最高的时候有78万人同时在线，累计播放量突破了1.2亿。
几次直播之后，老陈的账号涨粉近200万。
“反诈警官老陈”就这样，突然火了。
“我是反诈主播，请问你是什么主播”，“你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了吗？”这两句话从此成了老陈在直播连线时的标志性口头禅。
并且，不少被他连线过的主播，都会被要求宣传“反诈App”。
很快，国家反诈中心App就和突然走红的老陈一样，瞬间爆了：登上了苹果应用商店下载榜首。
这无疑很大一部分功劳，都要归功于老陈的卖力宣传。
此后，老陈可谓风光无限。
不仅被官方视为创新开展反诈工作的成功案例，也成为政务新媒体运营的标杆。
在全国各政务部门入驻“两微一抖”的风潮中，他的这种“走红”方式，立刻引来了全国同行的学习和效仿。
只是老陈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找到了一条能提高工作效率的高效路子，却为自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
03
因为，质疑从走红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2021年9月7日，有网友鼓动他和正在直播的黄圣依与杨子连麦。最开始因两人正在直播中，没有成功连上。
后来两人发现有网友在直播间刷屏，杨子才暂停了直播和老陈连线。
老陈在直播间向黄圣依夫妇宣传了反诈APP，并希望他们能帮忙宣传。
黄圣依夫妇连忙点头同意，还马上就下载了软件，并倡导直播间的所有人一起下载。
杨子甚至还承诺，说本场直播每到整点的时候，他都会留出5分钟的时间让所有观看直播的网友们下载反诈软件。
这本是一件好事。
可直播结束后，老陈却被网友质疑，说他早就和黄圣依事先联系好了，这是连线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流量游戏。
那一次，老陈被骂得很惨，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走红”并不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距离首次连麦仅5天后，老陈就短暂地离开了直播间，直到半个月后才回来。
对于那次的遭遇，老陈事后这样回忆说：
（性质）变样了！大家都以他们自己的认知来强加于我，每个人的私心欲望是不一样的，我不敢再播了。
老陈也第一次意识到，很多人围观他的，不是他的反诈工作，而是他作为“网红”的流量效应。
做了这么多年的警察，老陈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这一次，老陈“怕”了。
他不是怕自己被网友网暴，而是怕自己的所作所为给单位造成不好的影响。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他不是一个“反诈警察”而是一个“流量网红”。
就像老陈说的那样，性质变了。对于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很多人已开始质疑他走红的目的了。
前面说了，老陈入驻短视频平台，最开始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加大反诈知识的宣传。
因为老陈和同事在最开始接触反诈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不但在很多人心中没有反诈的意识，而且诈骗犯也越来越猖狂。
反诈中心刚成立的时候，他们工作很辛苦，每年大概有200多天的时间都是在外出差，还要到各地银行调查取证，程序相当的复杂。
当时老陈就在想，如果能从源头抑制诈骗行为，让老百姓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诈骗，那工作就会好做很多，也不会看到很多时候就算人抓了、案子破了，也无法挽回受害人损失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幸好，在老陈犹豫不决的时候，白岩松在节目里的一句话，鼓励了他：
不知道老陈是感受到了什么样的压力，但这本身是与时俱进向前走的志愿者行为，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让他继续去试、去做吧！
但真正让老陈下定决心，再回直播的是这样一件事。
当时他和一位被骗了16万元的年轻人小杨连麦。
小杨向老陈诉说了自己被骗的经过，并告诉他自己现在很痛苦。老陈苦口婆心地劝小杨忘记难过的事，恢复正常生活。
这个小插曲，也再次让老陈想起了自己当初入驻短视频平台的初衷：
仅凭几个人的力量，一年也破不了几个案。但一场直播，哪怕只有一个人学到防诈知识，我也值。
所以，老陈又回来了，即便他知道自己会面对无法预估的压力。
好在，直播的效果还不错。
有人在他的苦口婆心中自首，有人在他的规劝中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04
一切看似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不久前发生的两件事，却让老陈彻底告别了警察队伍，也彻底离开了他一生热爱的事业。
第一件事，是2022年的3月18日，老陈像往常一样开始直播，并连麦了一个网名叫“柬埔寨小6”的主播。
这个主播是网友向他“举报”的。他自称在柬埔寨做生意，可时常会在直播间宣传柬埔寨的高薪工作。
网友们怀疑他涉嫌搞诈骗，所以让老陈和他连线，探探他的口风。
对于这样的事，老陈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下来。用轻松的语气在连线时和“柬埔寨小6”聊着天，然后一步步套话。
最后，“柬埔寨小6”也承认了柬埔寨不是什么遍地黄金的好地方。
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这次连麦也仅限于规劝。
说实话，从老陈的预期来看，这次连麦的效果是达到了，因为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老陈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从侧面提醒“柬埔寨小6”。
“柬埔寨小6”也在连线时公布了自己的部分身份信息，并承认了柬埔寨赚钱并不简单。
可一些网友却不这样想。
他们首先把老陈在连线时的职业微笑，看成是“不正经”的表现，还觉得他在聊天的时候，太过于轻松，一点不严肃。
很快，“胆小鬼”、“同伙”、“不配当警察”等字眼就占领了老陈的评论区和私信。
让老陈第二天不得不紧急发布视频，说因为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网友们的猜想，所以才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连线。
但不明事理的网友才不管呢，他们不但在网上谩骂他，还在线下举报他。
第二件事，是3月27日的直播，这颗定时炸弹才真正的炸了。
那天，老陈应某直播平台的要求，进行公益直播。使用的账号，也不是他单位的账号，而是他的私人账号。而且老陈那天并没有穿警服。
可这件事的导火索，就是因为他没有关“打赏”。
当时直播间人气很旺，很多人都给老陈送了礼物。起初老陈看到礼物价值不高，而且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就没有说什么。
后来，随着人越来越多，礼物也开始越刷越多，金额也慢慢的越来越大，老陈就开始说：“别刷了，弄个灯牌就行了”。
谁想到，网友们不但没听他的，还一个劲地刷。有个网友还直接刷了333个嘉年华。
嘉年华是直播间最贵的礼物，一个要3000元人民币。333个就相当于一百万。
当时老陈虽然被吓住了，但转头一想，自己分文不取，也就没有管继续直播。
因为在直播之前，老陈就已经打听好了：这场公益直播的所有收入，都将用于公益用途。并在开播的时候，就跟网友交代清楚了，并承诺会把捐赠流程向大家公示。
直播结束后，老陈也确实像直播里说的那样，捐出了当场直播的所有打赏，并出示了”捐赠证书“。
可网上还是出现了很多不和谐的声音：
老陈终究还是变质了！
你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
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刀一样，一下一下刺痛着老陈。
他觉得委屈，觉得”吐沫星能淹死人“。即便支持他的声音占多数。
05
可最让他受不了的，也是导致他辞职的最重要原因：
不是被网暴，而是被举报。
举报他个人也就算了，这些人还开始举报他的单位。
老陈怕连累了单位，所以才向单位提出了辞职。
虽然在直播那天他没有穿警服，但他的警服早已焊在了身上；虽然他只是一个反诈主播，但他无时无刻不是一个反诈警官。
他担心自己这样继续下去，会因为一句话给单位和警察这个行业带去不好的影响。
事后老陈无奈地说：“只有这样，我离开了队伍，以后无论我做什么，他们才只能黑我，无法再黑单位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从小就梦想当警察、抓坏人的老陈。到最后，却被网暴逼着离开了。
他曾对抗过、忍耐过、退让过，但最终，退无可退。
对于未来会做什么，老陈心里也是一片模糊。
对于他曾在短视频里提到过的公益梦想，老陈现在也没有太大的信心了。
辞职后他更是拒绝了多个平台和MCN机构的邀约，尽管大家的开价都不低，高达两三百万。
但老陈却说：”现在我做什么都是错，时间会是最好的验证“。
他回了农村老家，在少时嬉戏的山上挖了不少苦菜。味道虽苦，但久嚼益人。
老陈的故事讲完了，最后，用他的一句话来作为结尾吧：
当时，如果我退网了、不做了，躺在功劳本上睡大觉，我也能过着公务员一个月拿着几千块钱的日子，领导安排啥我做啥，也挺舒服的。
是的，如果老陈只顾自己，根本可以不辞职，因为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老陈还是辞职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他一生热爱的警察事业。
想起罗翔老师在被网暴逼到退网之前，曾写了一篇文章，叫《不要轻易向他人抡起道德的杀威棒》。
里面这样写道：
我们很容易轻易对他人进行道德上的谴责,因为这能够满足我们想象中的道德优越,甚至可以掩盖我们事实上的道德败坏。最经常指责他人某种道德过错的人,往往自己也深陷其中,无力自拔。
道德的使命首先是自律，而非他律。道德谴责的第一步永远是对自己发出的，我们必须先质问自己,在相似的情景下，我们会如何行为？
所以，那些骂老陈的人，这一刻，有没有觉得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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