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在老家的父亲打电话，无法接通，猜到他在忙活。再打给母亲，果然说是去老房子那边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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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时，曾经在母亲的生日写了她的生平，投稿到省广播电台，把播出的音频磁带寄给母亲，让她好好地哭了一场。却，从未写过父亲。

前些年开始，发现身边的一些同龄人中，好多位都是父亲走了，在六十多、七十出头，甚至五十多，包括我的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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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从前些年开始，才发现那个记忆里勤劳勇敢、急躁要强、无所不能的父亲，竞然佝偻瘦弱、满头白发，某些时候，还流露出一丝怯懦惶惑了。

写到这里，眼眶不由得湿了，我吸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回想父亲的一生。

他9岁那年，得了肺痨久卧病榻的爷爷，不舍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从此，52岁的小脚祖母开始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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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从小受苦，他养成了勤俭的习惯，对我们也格外严厉。记得他把脚底板伸给我们看，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坑，他说是因为从小没有鞋穿，走路被石头子磨的；他十四五岁做了学徒，干着成年劳动力的活，他要我们从六七岁就开始分担家务，和承担年龄渐长时力所能及的劳动；他吃食物时总把差的、快要坏掉的先吃掉，把好的、新鲜的留着给家人；他总是在努力挣钱，却不舍得为自己花一分。

童年时，我羡慕过村里小伙伴春丽，因为她的爸爸不要她干活，总是笑嘻嘻的纵容她。而我呢？早上起来必须捡一撮箕鸡粪，才可以去上学；暑假里要放牛，干各种农活，在高温下汗流浃背搞“双抢”（收搳一季水稻和插秧）；难免不看他有些苦大仇深的脸色和无数遍循环重复的说教；还见他训斥和动手打过徒弟，觉得他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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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春丽不出意外地过上了打着麻将，舒服而平淡的主妇生活，而我，一直在职场，却也是在折腾与努力中，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关于童年，回想起来，已经不记得天气的炎热与汗水的酸涩了。只记得因为放牛，和牛产生的浓厚情感；回味因为喂鸡，捡到鸡蛋的快乐；体验劳动锻炼留给肌肉的强壮了。

而父亲的那些徒弟们，都早已成了工匠或大老板，成家立业，过上了好日子，他们常常感念着他们的这位严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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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样一位苦孩子，凭着自己勤奋上进的好手艺与品质，打动了外婆的慈母心，用真情与执着，打动了母亲的少女心，于是，在他21岁那年，如愿娶到了方圆几十里有名漂亮能干，人人艳羡的妻子。

从此，他穿上了人生的第一件棉袄。这或许也是他和母亲在近五十年漫长的婚姻时光里，在鸡零狗碎吵吵闹闹时光中，时时念及的恩情吧。应该是就在前几年，又一次在回老家探望，被他和母亲分别投诉对方一番，要求我站队评理时，我单独和他聊天，他说：你母亲呢，脾气是强了一点，但人是个好人，年轻的时候她不嫌我家穷，愿意嫁给我，我从小三九严寒都没有穿过袄子，跟她结婚时她用嫁妆给我缝了一件新棉袄，也是我第一次有了袄子穿，跟着我勤扒苦作，为我生儿育女，还孝敬你奶奶，这些我都记着在，所以这辈子我都要尽力对她好，把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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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女老大，还不是一般的女老大，是家境良好，父母盼了五六年，才得来的宝贝。她七岁时外婆才生了大舅，加上聪明伶俐长相可人，是被宠爱娇贵的。父亲是男老幺，不是一般的男老幺，是一贫如洗、丧父寡母，凡事只能靠自己，敏感自卑却独立要强的。这样的婚姻，虽说是老亲开亲，亲上加亲，仍然是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难免磕磕碰碰争吵不断，似乎总在做对方的差评师。母亲认为她是妥妥的下嫁，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各种吃苦受累，而他对于贤妻良母的参照标准，则可能一直是他那三位一辈子围着田间灶台的传统的长姐吧。

母亲是聪明有头脑的、会社交、做事情效率高会打“算盘”的（做规划），而父亲则是手艺人的勤勤恳恳一板一眼，所以他看到的，可能是母亲打牌的缺点，因为赌博于他而言是恶习。他也并不赞同母亲抽烟，虽说由于手艺人受社会风气影响他也抽了二三十年，但为了身体他在老年以后戒掉了，而母亲爱咳嗽还在一日不停地抽，劣质烟也还是要费钱买的。当然是不是还有点大男子主义思想，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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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三十出头时，也有可能穷孩子翻身有些膨胀过，因为加上外界的一些因素干扰，他犯了很大的一个错误，导致家庭的变故，母亲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抽烟的，所以母亲总会说自己学会抽烟是思想压力大迫不得已 ，不能怪她。从那以后的很长时间，父亲是沉默的压抑的，也把家人看得更重了，仿佛他就是为了我们这些人而活着。他更勤劳了，只是默默地做事，除了睡觉，屋里屋外，不肯停下来。

也就是那些年开始，我跟父亲的情感开始发生了变化。或许是十多岁后进入了青春期，母亲的传统教育女大避父，但更多的，是母亲的指责投诉和抱怨，及她绵延了二十多年的病痛，让我们更多地站到了她这边，情感的焦点和日常生活的重心，都在她身上。打电话从来都是打给母亲，各种节日生日礼物都偏重于她，一切以母亲为主宰。以致于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的我，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讲，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妈宝女”。这个“妈宝女”的意思，倒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啃老依靠妈妈，而是妈妈的话就是圣旨，完全参照执行，绝对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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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4岁去往省城求学，到在外参加工作，再到嫁为人妇，成了“泼出去的水”，虽然我是孝顺的，但毕竟没有再长时间和父亲一起生活过了，在日常的界限里，似乎也不是一家人了，我和父亲，相处和陪伴只剩下节假日的相见。写到这里，莫名心痛。其实我心底最心疼的人，就是他了。母亲这些年虽说身体不好，也都是他在照料，还算是养尊处优。可他呢？一直在辛勤劳动。就算年轻时犯过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他在用一辈子弥补。

这么些年来，只能是偶尔做点他爱吃的猪蹄、肥肠，买些他爱吃的零食，可他总是不能畅畅快快大大方方地自己吃了，还想着留着给这个留着给那个，常常让我看着来气，恨不得说他几句。近几年随着自己年岁渐长，才慢慢练出了平和应对的心态。穿的衣物他不讲究，总说穿不完，哥哥给他买得多，我已经很少给他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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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想，趁着他还有牙齿，多让他吃点健康好吃的东西，用好的语气跟他说话，有空多回去看看他，哪怕什么话也不说。

因为，我还有爸爸，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父亲节，祝所有平凡而伟大的父亲们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