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世界上所有的状态，看透生离死别。
我恶心过、恐惧过、愤怒过，正淡然着，冷漠着，孤独着，如一具游魂。
她从人潮人海中向我走来，带走了我的孤独，给我留下更深的孤独。
1.
今天，方羽墨突然发了条微信给我。
她说：阿荣，我走了，希望最后是你来接我。
瞬间我的情绪跌到了谷底，内心升起无尽的悲怆。
她是我们一个客户的女儿，说“客户”这个词很奇怪，因为我是殡仪馆的接尸人，负责开灵车接送遗体。
没有哪个行业像我们这样，不希望有回头客的。
最重要的是，我爱她。
2.
我叫郝天荣，今年二十八岁，朋友都叫我郝大胆，在市殡仪馆开灵车。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干这种又恐怖又晦气的工作。
有些活总得有人干。
而且送遗体比送外卖好赚多了，月薪一万五加年终奖，还有五险一金。
外卖需要抢单，我们不用（你懂的）。外卖送得多才赚得多，我们送得多……赚得也多。
而且永远不用担心会出车祸，因为路上的车和人见到我开的车都躲得远远的。
想撞我？撞鬼还差不多！
其实我当接尸人还有别的原因，这个以后我会说到。
3.
殡仪馆里有两个司机轮班，早班是早上七时到下午十六时，晚班从下午十六时到清晨七时。我开的是晚班。
午夜，正是大部分人睡得最香的时候，而我穿梭于城市各处，去接这些已逝之人。
我熟悉城里每一条路，尽量选择走平稳的，这是对逝者应有的尊重。
我常年穿着黑色或暗色的衣服，车上常备一双白手套，我想让逝者走得体面一些。
我去的最多的就是医院和几个大型的社区。
但一些车祸现场、刑事案件现场也需要去，有时候一场车祸一次能拉回来好几个。
从业至今三年过去了，我运送了将近六千具遗体。
绝大部份人我未曾见过他们的容貌，但陪他们走过了人生最后一段路。
有些人我至今难以忘怀，他们成为我记忆中不可抹去的一部份。
而方羽墨将会是我最难忘的那个。
我为什么要说“将”呢？
4.
刚入这行时，我以为胆子够大就行，后来才发现，要面对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
我永远记得2017年农历七四十四的那天，中元节，那是我第一次出任务。
京华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我们要去接收四具尸体。
一个老师傅带我同行，来到事故现场，我直接吐了。
一辆豪华轿车被两辆泥头车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
车上共有四个人，全部死亡，血肉模糊。
就像一只西红柿被一刀拍扁在砧板上，籽和汁水流了一地。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打哆嗦。
老师傅调侃道：你就当作是捡几块猪下水回去就行了。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也唯有如此自我安慰心里才好受些。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没敢去菜市场的猪肉档买肉。
5.
跟着老师傅出了几天任务后，我的恐惧感慢慢被克服。
以为可以从容应对了，但这次的任务还是给我造成了一万点的恐怖暴击。
这天老师傅有事请假，我独自值班。
我缩在床上靠玩手机来转移注意力，祈求今晚没有任何出车的机会。
可怕啥来啥，这次我需要接的人是一名凶杀案受害者。
当时那具尸体身上满是刀口，就像鱼鳞一样，瞬间让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得有多大的仇恨才能下得了如此的毒手？
尸体被抬上灵车后，家属说：你带头先走，我们开车跟着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在这深夜里，这么老远的路，却要和一个冤魂单独在一起。
但我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开车。
走的是小路，路面比较颠簸，我开得很慢，生怕后备箱盖弹开尸体掉出来。
或许是临时有事，也或许有别的原因，从后面跟着的死者家属突然不见了。
原本通过后视镜看到车后有光，心里还有点淡定。
当那光消失，道路两边只剩下斑驳狰狞如恶鬼的树影时，你就知道什么时深入骨髓的恐惧了。
我把着方向盘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手心不停冒汗。
在这没有路灯的乡村小路上，恐怕只有我和这具尸体了。
当时我真的怕他突然坐起来！
更要命的是，开灵车是不能放音乐的。
你想象一下，车后躺着一具遗体，车上却播放着欢快的音乐，比如《好日子》，这将是什么样的景象？
别说家属，死者都想跳起来打你一顿。
但播放哀乐就更恐怖了，所以驾驶室中安静的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
更更要命的是，开到半路时有人在路边招手，穿的还是红衣服！
我顿时把心提到嗓子眼上，慢慢驶近时才看清是个大活人。
我把车停下，主动问他：朋友，是要搭顺风车吗？
拦路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他上了副驾驶刚坐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犹豫地问道：“这是……灵车？”
我点点头。
他嗖地一下打开车门就摔下去了（是摔，不是跳），连滚带爬的，溜得比兔子还快。期间还摔了两跤，看得我忍不住笑。
笑了几声才感觉不妥，连忙收住了。
但这个小小的插曲给了我一些勇气，一直支撑着我回到单位。
6.
其实接送遗体最难克服的不是恐惧，而是难过。
在我工作一个月后，我去接一位逝者。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得白血病逝世的。
听说她七岁时就查出了白血病，不甘接受命运的安排，与癌症抗争了五年。
网上还有很多她勇敢与病魔作斗争的视频，无数网友关注和鼓励她。
很漂亮很可爱的一个小女生，即使剃了光头还是一样可爱。
可最终上天还是残忍地把她带走了。
那天我去接她的时候，永远忘不了别离的那一刻。
她父母把她小心翼翼地抱到车上，还把她喜欢的玩具也放在了她的旁边。
车子发动要走的那一刻，她父母直接跪地嚎啕大哭，那种情绪的爆发让我终身难忘。
车子开出没多远，她母亲又突然追上来，拼命拍打着车尾门。
我想把车停下，老师傅却说：不要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开走了。
我知道，告别的话早已说尽，每多停留一秒，只会徒添多一分残忍。
通过后视镜，我看到她母亲直接晕倒在地。
而她父亲跪在地上，一跪、两跪、三跪……慢慢向妻子跪着靠近。
那种感觉，好像是我把他们的心都给带走了。
我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又像是被人用枕头蒙住了脸。
这是我第一次坐在驾驶位上流泪。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撕心裂肺，什么叫心痛到无法呼吸。
老师傅说：以后这种情况，还多得是。
下班以后，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嚎啕大哭。
7.
当生离死别见得越来越多，我逐渐也变得麻木了。
我告诉自己，干这行，一定要有一颗铁石心肠。
可是一个月后，我又破防了。
这次我又接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患有先天性脑瘫，被称为“智障儿”。
由于病情恶化，六岁时就离开了人间。
才六岁啊，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但对一个智障儿来说，这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若是活下来，在他未来漫长的人生里，又将面临的是怎样的磨难？
可让我不解的是家长的做法。
在去接孩子的路上，他们就交代：切记走小路、进小门，不要从大门进来。
我们赶到楼下时，只见他们用吊绳从窗户上缓缓把孩子“送”了下来。
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种习俗，或者说是一种陋习。
孩子身上光溜溜的，连件衣服都没有，身边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摆满玩具。
他被灰麻袋包裹着，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外。
我把他抱上车时，孩子轻得如同一张纸片。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孩子光明正大地安心离去。
这次连老师傅也看不下去了，嘟囔着：这是什么父母！
孩子啊，下次投胎找个好人家吧。
8.
干了这一行我才明白，鬼跟死人有什么好怕，活人才最可怕。
这一次，我看到了活人的恐怖。
死者是从楼上坠亡的，三十三楼。
那惨状，为了不让有些人吃不下饭，我就不具体描述了。
总之，就像高空坠下摔碎在地上的西瓜。
这是我从业以来最大的挑战，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太难收拾了。
后来我才了解到，死者不是自己跳的，是被自己的亲哥哥推下来的。
原因是城中村改造，老父亲有一栋楼拆迁，分得六套房，除了留一套自住，给哥哥分了一套，弟弟却分到了四套。
哥哥去找弟弟多要一套，弟弟不给，理由是哥哥还拿了两百万补偿款，然后就成这样了。
人间喜剧硬是演变成了人间悲剧！
对了，还有那些跳楼自杀的人，哪怕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我们和清洁工想想。
真的很难收拾。
我看尽了生离死别，却始终没有看透躲在暗处的人性。
9.
这次我是听现场的民警讲的。
死者是一位三十岁的少妇，而凶手是她的丈夫。
杀人的动机是丈夫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妻子整天絮絮叨叨，骂丈夫是个没用的废物。
然后丈夫还发现妻子出轨了，一怒之下……
我们从冰箱里拖出了五大袋，用黑色的大垃圾袋装着。
后来据入殓师讲，尸体被切割成2000片以上。
她足足拼了一整天才拼凑完，结果还少了三根手指头。
也不知道是被丈夫吃了还是扔了。
你试过玩一副一点六米长的拼图游戏，拼到最后却发现少了三块的那种感觉吗？
能逼死强迫症患者！
而入殓师偏偏就是一个拥有强迫症患者，追求完美的人。
随便说一句，入殓师是个九五后的美女喔。
入殓师说，她恨不得剁下自己的几根手指给死者拼上。
后来，死者的丈夫也被判了死刑。
我还没结婚，无法理解婚姻生活中的相处相爱与相恨相杀。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搞不好，会变成真的坟墓。
10.
我入行三年后，老师傅辞职了。
他说老了，也累了，想歇歇了。
老师傅今年五十，做这行已经二十年，是该提前退休了。
老师傅开玩笑说：等我哪天走了，希望是你来接我。
我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必定能长命百岁，等你走的时候，我早就退休了。
只是我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一个月后，老师傅为了救一个轻生跳水自杀的女孩，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
那女孩却活了下来。
想死的人没死成，想活的人没活成，苍天不长眼啊。
11.
干这行越久，就感觉越过越孤独。
刚开始我还没有发现什么，等回过神来往后看去，才发现身边的亲戚朋友都避而远之。
我也明白，“接尸人”这个身份让人忌讳。
我们对自己列下许多不成文的规矩：不主动告知别人自己的职业，不递名片不握手，不对访客说“久等了”“再见”、“一路走好”等。
估计这行是世界上唯一不想招揽客户的行业了。
婚寿喜筵、同学聚会、孩子出生、乔迁新居我都不曾参与，因为怕给别人带来“晦气”。
有时候去洗车店刷车，无论给对方多少钱都会被“扫地出门”。
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去去去，我们这边不接待，太晦气了！
就连换个车灯，也没有人愿意接下这份生意。
所以我只能自己洗车、自己换车灯，车坏了就自己修。
其实最大的孤独，不是自己一个人开车，至少车上还有一个“人”陪着。
最大的孤独是走在人潮人海中，却没有一个知心的人可以说话，仿佛一个游魂在浮沉。
直到方羽墨的出现，我才感觉到了一些温暖。
12.
第一次见方羽墨是在医院，她母亲因脑溢血去世。
当时她一身素衣，看年龄应该在二十到二十三之间。
没化妆，素颜，脸色有点苍白，但很美，古典美的那种。
我很久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孩了，可能是我太久没敢正眼欣赏美女了吧。
她安静地站在病床边，脸上看不到一丝悲喜。
我搞不懂，母亲去世，女儿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或许在平静的表面下，深藏着我看不到的巨大悲伤。
有时候，最大的悲痛不是哭天抢地，而是了无声息，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她母亲抱到车上。
在我打开车门想要上车时，她突然跟我说：“给我留一张名片吧。”
我愣住了，干这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问我要名片。
我说：“对不起，我没名片。”
方羽墨：“那加个微信吧。”
我们交换了微信，并且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回去后，我一直忘不了她的容貌。
甚至在梦中见到过她。
我想，她为什么要我的微信？
谈情说爱是不可能的，莫非家里还有亲人要我接送？
那可真是个“回头客”呢！
13.
七天后的下午，她过来领骨灰盒。
恰好我提前回单位准备上班，在大门口和她相遇。
我问：“你来了？”
她“嗯”的一声。
我又问：“要走了吗？”
她还是“嗯”的一声。
我走入单位，没走几步又折回来：“要我送你吗？”
在殡仪馆门口，这样的对话……好奇怪。
她抱着骨灰盒，恐怕没有哪辆出租车愿意载她。
她没有犹豫，轻声说道：“好的，谢谢。”
当然不是开灵车送她，我有自己的车，平时停在单位，可以省一大笔停车费。
这年头，停车费比打车还贵。
她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盒子，痴痴地看着窗外，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主动打破沉默：“你是第一个坐我车的活人。”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没有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我刚才好像在开玩笑。
这下就更尴尬了。
14.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来到钟山灵公墓。
这里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秀峰耸峙，盘龙隐现，反正风水就是好。
据说墓地价格大概是10万一平米。
这年头，有些人活不起，更死不起。
她要去给她母亲办理“入住”手续，我在车上等她。
一个小时候，她突然发信息给我，让我过去一趟。
我过去时，看到她正站在一个坟墓前，愣愣地看着。
这个坟墓应该就是她母亲以后住的地方吧。
我轻声道：“节哀。”
她终于说话了，说的却是：“没关系，习惯了。”
什么鬼？习惯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指着两边的墓碑道：“这是我爷爷，这是我奶奶，这是我爸，这是我弟……还有我妈。”
我彻底愣住了，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瞬间明白她说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半晌我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2017年农历七四十四的那天，京华高速发生车祸。”
我想起来了，不正是我第一次出任务的那次吗？这缘份……
她又说：“感谢你当初那么用心对待他们。”
我想起来了，当初旁边有两个女人在不远处哭得撕心裂肺。
不过当时我怕得要命，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注意看她们长什么样，只是知道应该是死者家属。
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她突然又指着旁边一块还没有立墓碑的坟地：“这块墓地是我的。”
我一愣，什么情况？！
她继续道：“我想请你帮个忙，等我走了，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埋在这里，我想和他们永远在一起。”
15.
开车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告诉我，她脑里有个瘤子，随时可能会死掉。
家里没有人了，她怕死后会在家里腐烂没人知道，所有想拜托我。
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要我的微信了。
在方羽墨身上，我终于看到了现实版的《活着》。
她说：“这只是你的工作而已，应该不为难吧？”
我说：“不为难。”
可是……这真的只是工作而已吗？
从她要我微信的那一刻起，对我而言，已是意义非凡。
送别她后，我一直心神不宁，脑海里不时浮起她的容貌。
干这行这么久，她是第一个不忌讳我的人。
我一直盼着她再找我，但又害怕她再找我。
盼着她，是因为我莫名地想念她。
害怕她，是因为我怕再见面是永别。
16.
自从老师傅退休后，我慢慢适应一个人。
慢慢适应这种孤独感，我以为一个人干活已经是最大的孤独了。
可是遇到方羽墨后，我陷入了更深的孤独。
原来最深的孤独不是一个人，而是想着另一个人。
这天我在单位等活，突然好想和别人说说话。
我鬼使神差地开通了视频直播。但我不想被人看到我的脸，所以我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
我给直播间取名：希望你我永不见面
简介写着：我当接尸人的那些日子
我本不奢望会有人进来听我说话，没想到没过多久，竟然真的来了五个人。
我说：谢谢你们进来听我说话。我现在在殡仪馆，隔壁就是太平间。我是开灵车的，负责接收遗体……
我说：做了三年多了，目前送了大概有六千具遗体吧。今天又接了五个人……
我说：之前有一个老师傅带我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说：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就是特别想说说话……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直播间的粉丝慢慢多了起来，竟然超过十个人了。
就在这时，座机响起，我知道又有人要走了。
我说：对不起，我要干活了，下次再说。
两个小时候后，我完成任务，又回到单位等活。
一个人无聊地玩了一会手机，又继续直播。
我惊喜地发现我有了二十个粉丝。
这得是多无聊或者多大胆的人才会关注一个接尸人主播啊？
不过有人听我说话总是好的，比对着死者说话强多了。
我开始讲我接收遗体时遇到的那些古怪的人，奇葩的风俗。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
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想不到躲在网络背后，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17.
距与她上次分别后的第七天，她突然给我发微信：阿荣，能不能出来一趟？
我心里一咯噔，不会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吧。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因为她约我见面的地点是在百达大商场。
她穿着咖啡色休闲鞋、白色的牛仔裤、灰色的毛线衣、再背个咖啡色的背包。
还化了淡淡的妆，比我上次见到时还要再美上几分。
她，真的是很美。
有些女孩的美丽，是因人而异。换言之，你认为美的，我未必赞同。
但我肯定没有人会质疑这个女孩的美丽。
我则习惯性地穿了一身黑。
她说：“跟女孩子出来约会也穿一身黑？”
我说：“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若是正常女孩估计就甩我一耳光了，不过正常女孩谁会约我出来。
不过为免让她误会，我还是补充了一句：“主要是我的衣服都是黑色的。”
她笑了笑：“没关系，就当我提前适应你的工作内容吧。”
这……我突然很想扇自己一耳光。
可是，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尸油爆炸的声音。
我去，我怎么又往这方面想了。
18.
我以为她喊我出来是谈“工作”的，没想到她竟然是请我看电影。
看的还是恐怖片《午夜凶铃》。
说出来不怕你笑，其实我从不看恐怖片，尤其是鬼片。
干这行还怕看鬼片，不合理是吧？
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偶尔还会发笑。
要不是那电影院里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我还以为她看的是喜剧片呢。
看到贞子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吓得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臂。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挣脱，任我抓着。
我尴尬地松开手。
接下来她没有笑也没有叫，而是安安静静地把电影看完。
我则大部份时间是闭着眼睛的，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剧情，反正就那几个恐怖的画面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电影终于散场，她调侃地说：“你干这行的还怕看恐怖片啊？”
我干笑了几声：“我这不是怕，是敬畏。”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你知道为什么上过战场的老兵都不看战争题材的电影吗？”
她愣愣地看了我，似懂非懂，半晌才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
“不，我要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进电影院看过电影了。”
过了好久，她突然说出：“电影终究会散场，但人生还是得继续，对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对一个生命随时会终结的人，这个话题有意义吗？
19.
为了感谢她请我看电影，我提出请她吃饭。
她没有拒绝，我竟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入行三年，除了父母，我再没跟单位外的人一起共餐过。
用餐地点让她挑，她居然挑了麦当劳。难道是故意为我省钱？
更要命的是她点的是全家桶，倒不是怕吃不完，而是我忍不住想起公墓里躺得整整齐齐的她那一家子。
莫非吃顿饭还有暗示？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我们面对面坐着，终于有机会仔细地打量她。
她很瘦，然而并非是弱不禁风的那种。
她的肤色很白，由于我没看过雪，因此也不敢用“雪白”这种形容词，“苍白”和“惨白”就更不能用了。
但因为她穿着一身咖啡色，于是让我联想到鲜奶油，所以她就像是一杯香浓的咖啡。
她浅浅地笑了笑：“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我老实回签：“读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
她似乎颇为意外：“你还读过大学？”
我说：“读过大学很奇怪吗？寺庙还招研究生呢。”
她笑了，笑声跟炸薯条一样清脆。
“那你毕业也好几年了吧，为什么现在不谈一个？”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好人吧。”
“好人就不能谈恋爱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是吗？”
“其实女人又不贱，干吗非得去喜欢坏男人？那是因为坏男人通常很浪漫，而好男人通常不解风情。所以她宁可选择坏而浪漫的男人，也不愿选择好而不浪漫的男人。懂吗？”
我当然懂，但干我这行的，懂又能如何？我还能跟遗体玩浪漫？
“是不是跟你的职业有关？”
我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这行？”
“不干这行我就遇不到你了。”
她愣了一会，突然捂着嘴笑：“想不到你还挺会说话的嘛。”
20.
我为什么要干这行？
我一个正规本科大学生，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行？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比送外卖好赚吗？当然不是。
我有一位过命的好兄弟，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
他曾救过我三次命。
一次是我8岁那年游泳溺水，是他拼了命把我拉上岸。
一次是我10岁那年被几条野狗追咬，被逼上悬崖，是他手持镰刀杀入狗群。
一次是13岁那年，我突发急病，是他背着我走了几十里路到医院抢救。
我们像古人那样结拜为异姓兄弟，对天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我读了大学，他去混黑道。
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交情。每次放学回家，他都要拉我出去吃喝玩乐，向他的那些黑道兄弟炫耀：这是我兄弟，重点大学高材生，厉害吧！
我们曾相约以后要同时成婚，一起举行婚礼，有了孩子，要么让他们结亲，要成让他们结拜。
可是四年前，他突然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是：“阿荣，我被仇家暗算，可能快要死了。这里好小，好黑，我动不了，我好怕，我想出去。”
是的，他有幽闭恐惧症。
“你不用怕，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发誓，一定会找到你的！我发誓！我发誓！”
从那天起，我疯了一样到处去找他。
暗算他的仇家因为持枪拒捕被警方击毙了，我兄弟从此便下落不明。
我知道只会是一个结果。
每次警方公布有不明遗体，我就会去看是不是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得多了，殡仪馆的人都开始烦我了：“我们这里还缺一个开灵车的，要不你干脆来上班，顺便找你兄弟的遗体。”
然后我就入职了。
她安静地听完我的讲述，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每个人的内心，都像是锁了很多秘密的仓库。那么如果你够幸运的话，在你一生当中，你会碰到几个人握有可以打开你内心仓库的钥匙。
但很多人终其一生，内心的仓库却始终未曾被开启。
当我看着她的眼神，我发觉那是把钥匙，一把开启我内心仓库的钥匙。
21.
那晚我问她：“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共餐？不怕晦气吗？”
“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晦气的人？”
她说这话是，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我无言以对。
她又说：“刚好我们负负得正嘛。”
其实那晚我准备了好多话想要安慰她，比如：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生命无常，聚散不由人。
相对出意外死去的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恩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活得长，活得久，而是在于活得精彩，活得充实，活得有价值。
这个糟烂的人间不值得。
等等……
可是我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因为她一整晚都笑嘻嘻的，还反过来安慰我，仿佛我才是那个命运悲惨的人。
仿佛我才是那个随时要挂掉的人。
22.
跟她第一次非正式约会后，我布满阴霾的天空仿若照进了一道光。
连她都能如此笑对生活，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直播的时候，我挑了一些好玩的经历来讲。
运送遗体还有好玩的事？当然是有的。
以下的话都是我在直播间说的——
我接过一位老先生，活到了99岁。
寿终正寝，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嘛。
老先生是玩艺术的，绘画、书法、音乐、舞蹈，样样精通，甚至还出过书拍过电影。
年轻时就长得贼帅气，不知道有过多少情人，活得那叫一个不羁与洒脱。
七十岁了还泡过一个美到冒泡的年轻女友。
四代同堂，儿女承欢膝下。
一辈子没病没痛，几乎没进过医院，就算偶尔生个小病，也有私人医生上门服务。
老先生临死前留下了一个奇葩的要求，就是去殡仪的途中要循环播放《热情的沙漠》。
老先生热闹了一辈子，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也要热闹热闹。
他家人怕我不敢放，临行前还塞给了我一个大红包。
我没有拒绝，红包收了，歌也放了。
这是我从事这个行业以来唯一的一次。
活得潇洒，死得洒脱，完美的人生也不外如此。
我甚至幻想着老先生在木棺里手舞足蹈的模样。
老先生有一句座右铭：人要么精彩地活着，要么赶紧死去。
我只敢同意前半部份，因为后半部份会给我带来巨大的工作量。
23.
还有一次我遇到抢遗体的。
我们知道，国家是不允许土葬的，但在某些农村由于观念守旧，还是有人会偷偷土葬。
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无可厚非，但政策就是政策。
有人举报某村违规土葬，执法队去起棺要拉回殡仪馆火化。
结果棺木搬到车上开出没多远，就被死者家属带领族人拦下，要把老人的遗体抢回来。
双方一时争执不下，棺木在车上放了一天一夜。
老人有三个儿子，一个在城里办企业，有钱。还有一个在市里当官，有权。另一个留守老家。
最后还是市里当官的那个出面，才顺利把棺木拉回殡仪馆火化了。
也不知当官的是遵纪守法还是为了保住官位。
不过老人被火化后，没有葬在公墓，还是被其家人把骨灰拿回农村埋葬了。
这算是双方的一种妥协吧。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适当妥协，你好我好大家好。
24.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自从接了几次车祸的任务后，还是到寺庙去求了一个平安符。
我还记得那个主持的模样，很富态，白白嫩嫩的。
不得不说伙食真是好。
听说现在寺庙招和尚得研究生学历以上，待遇比我们这行还要好得多。
都说“乱世道士下山救世，盛世和尚开门敛财“，其实这话有失偏颇。
在道教的教义里有这样一句话：逢盛世苦修行，遇乱世济苍生。
而佛教主要讲的是来世，向百姓们宣扬的是只要今世好好的做善事、多积德，来世就有好报。
每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没有对与错。
个人情感而言，我更希望寺庙多一点，因为这说明我们身处的是和平盛世。
我跟主持聊过两次，主持知道我的职业，我跟他说过我那位兄弟的故事。
找不到兄弟，这几年我的内心一直无法安宁。
我第一次见这个主持是为了求平安符，第二次见他是为了让他超度我兄弟的灵魂。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但我现在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只是想不到，有一天主持也会成为我的“客户”。
按照寺院的建制，和尚死后，一般都在寺院里自己火化的，称为“茶毗”。
寺院的后面，一般会选择比较偏僻的地方，建造专门用来火化僧人的地方，称为“化身窑”，就是火化的专用地。
不过现在也有送到殡仪馆去火化的，看寺院的设施和布局而定。
这所寺庙规模不大，加上主持一共也就三个和尚。
据负责火化的师傅说，主持烧了也只剩一堆骨灰，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舍利子。
所以我有点怀疑，这个主持的功力够不够，我的兄弟能不能安息。
……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后，突然有个名叫“倒数时光”的粉丝留言：谢谢你，陪他们走过最后一程。
很快，更多的粉丝如同接力一般重复着同一句话，满屏都写满了。
我正看得发愣，电话响起，又有任务了。
我退出直播间，拿上一朵紫色鸢尾，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的。
紫色鸢尾在希腊神话中与希腊女神汕尾同名，被称为爱丽丝，它的职责是通过天地之间的彩虹将爱与善的灵魂带到天堂。
25.
和她非正式约会后的第三天，她又约我了。
我特意穿了一身鲜色的休闲装，脚踏白色的休闲鞋，都是新买的。
而她穿得跟我相差无几，看上去就像是情侣差。
她从背包里拿出个咖啡色梳子和一个蝴蝶形状的发夹，她嘴巴咬着那只蝴蝶，然后理一下她的长发，并简单地绑个马尾，带着调侃的语气道：“我怎么感觉你还是适合穿一身黑。”
我有点手足无措，这次的心情上次完全不一样，有点做贼心虚。
上次我以为是出来谈工作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儿女私情的概念。
但这次我是有私心的，我真的当作了一次真正的约会。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浅浅地笑道：“逗你玩呢，还是这样穿好，精神多了。”
她越是笑得开心，我越是心里没底。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原本以为你是个猎人，端起枪，子弹上膛，手指放在扳机上，结果猎物的枪口顶在了你的后脑勺。
这次约会的地点是游乐场，坐过山车的那种。
看着那些游客在垂直过山车上兴奋或害怕地尖叫，我的双脚直打颤。
我兄弟有幽闭恐惧症，我则有恐高症。
“你确定要玩这个？”
“你怕呀？”
“我是怕你转得脑子受不了。”
“放心，死不了。”
……
事实证明，嘴硬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我抱着垃圾桶吐了整整半个小时，隔夜饭菜都吐出来了。双腿发软走不动路，还得她搀扶着。
我不知道在过山车上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两眼发黑，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省人事，还是她把我摇醒的。
“不怕死人，却又怕看恐怖片，又怕坐过山车，你可真是个怪胎。”
我很想说“你才是个怪胎”，可话到嘴边吐出来的却是污秽之物。
26.
喝了两杯热焦糖咖啡，我翻江倒海的胃才总算稍稍风平浪静。
我看着脸含笑意的她，感觉这一切太不真实。
她仿佛不是现实世界的活人，而像是从天堂下来的天使。
否则一个人怎么可以用如此达观的心态来面对悲惨的命运。
难道她是一个演员？那她绝对可以去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了。
她小小地呡了一口咖啡：“你不工作时，怎么消磨时间？”
“看看书，看看电影，养养小动物。”
“你养的什么小动物？”
“乌龟。”
她又笑了，花枝乱颤，头上那个蝴蝶发夹似乎要翩翩起舞。
她应该也明白我养乌龟的用意，千年王八万年龟。
“那你都不听音乐会，或歌剧、舞台剧之类的？美术展也不看？”
我老实回答：“听音乐会我会想睡觉，歌剧和舞台剧我又看不懂。美术展除非是裸女图，不然我也不看。而且如果要看裸女，网络上多得是，既写实又逼真，何必去看别人用画的。”
“那你应该要学会看歌剧。”
“为什么？”
“这样下次你陪我去看歌剧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我又愣住了，还有下次？
我突然很想问她，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朋友？客户？或者……是情人？
但我又不敢问，我怕破坏这种感觉，怕把她吓走。
我们天南海北聊了很久，这次她说得少听得多。
倒是我侃侃而谈，似乎有意是要在她面前表现，想要把因为看恐怖片和坐过山车失去的分数要再赚回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对我们之间这份奇怪的感情抱有希望。
是我寂寞得太久，还是因为她时日无多，所以我有恃无恐？
27.
“今天我想跟大家讲一个人，一个活着但即将死去的人。”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和我遇到的所有女孩都不同。”
“她很美。美其实是一个很含糊的形容词，因为美丽是有很多种的。也许像冷若冰霜的小龙女，也许像清新脱俗的王语嫣。也许像天真无邪的香香公主。也许像刁蛮任性的赵敏。也许像聪慧狡黠的黄蓉。也许像情深义重的任盈盈。但她都不像，因为她是现实中的人物。”
“三年前，她爸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连同一起去世的还有她爷爷、奶奶、弟弟。大概半个月前，她妈妈因为脑溢血去世。都是我给他们接送的最后一程。她自己也有绝症，不知还能活多久。我原来只在书上看过《活着》，没想到在现实中也遇到了。很悲惨，对不对。”
“她聪明、美丽、坚强、乐观、善良，就像是上天派到人间的天使。“
“都说爱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可上天为什么还要对她这样残忍……”
“我跟她约会了两次，我都不知道算不算是约会……”
“第一次她带我去看恐怖片，第二次她带我去坐过山车……“
“她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可爱……“
“我不知道，她的笑容是为了掩饰悲伤，还是与命运不公的对抗……“
“我害怕，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
这晚我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但没说她的名字，不知道算不算侵犯她的隐私。
她如果知道了，会责怪我吗？
那名叫“倒数时光”的粉丝又留言了：“你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我愣住了。
恐怕这世上没有哪行比我们更忌讳跟客户发生感情了。
我关掉直播，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办公室。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个微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28.
距离第二次约会后的第七天，她又约我了。
她让我穿得运动一点，最好穿一件厚一点的外衣。
我心生疑惑，她上次不是说要看歌剧吗？
看歌剧不是应该穿得正式一点的吗？
管它呢，反正按她说的穿保准不会有错。
有了上两次“约会”的经历，我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是对我不好。
果不其然，我又晕过去了。不过这次还好，没有吐。
我是从空中慢慢清醒过来的。
我没想到她还有滑翔伞教练资格证。她跟我简单介绍了滑翔伞的操作，便带我飞上天空。
我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我不能放过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温暖的阳光将我们包围，如同沐浴在和煦的风中。
我们在云端漂浮，蓝天、碧海、远山，尽收眼里。
如果说垂直过山车是一种暴烈的体验，那滑翔则更像是冷静的思考。
它是慢速安静的，轻柔优雅的。
从上帝视角俯瞰大地，感受山风赋予的能量，将自己融于天地之间！
我从未离她如此之近，微风带着她的发音轻柔地飘进我的鼻腔里。
她兴奋地大喊着，我也学着她一样呜哇鬼叫，尽情释放心中的压抑。
“你刚才怎么会晕过去的？“
“我有恐高症。”
“那你怎么不早说！“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愿意克服所有的恐惧。“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来。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突然缓缓地闭上眼睛，虚弱地说：“阿荣，我头好晕。“
说完她便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吓！不会这个时候脑瘤病发吧。
“晓萱，晓萱，你醒醒，你醒醒，你别吓唬我，我不会操作的！“
我拼命地摇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滑翔伞开始不稳晃荡。
那一刻我好像是要飞向了天堂。
我突然间冷静下来，看着眼前的美景，看着身边美丽的她，居然不再恐惧了。
原来跟爱的人一起死，真的不会觉得可怕。
我伸出手指在她鼻子下试探，还有气息。
“晓萱，我不知道你还能否听得见。遇见你，是上天对我最好的安排。你的出现，让我黑色的天空变得像彩虹一样斑斓。虽然我知道你时日无多，但我就是忍不住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我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你，还没真正走进你的世界。如果你能听得到，请记住我的话，到了天堂不要乱跑，我会去找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我已经做好和她共同赴死的准备，突然发现她眼角有泪珠流下，她听得见！
我试探着问：“你能听得见？“
她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整片天地。
拷！原来是耍我的。
我有点怀疑，她这是打算临走之前要先玩死我吗？
她狡黠地问：“阿荣，如果刚才我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你会怎么办？”
我脱口而出：“陪你一起死。”
她又哭了，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29.
可能我真是长了张乌鸦嘴，话音刚落，突然狂风大作，滑翔伞失去控制，疯狂地摇摆。
等我们醒来时，发现挂在了半山腰的一棵大树上。天色近黑。
好高！可是，我不再恐惧，因为她紧紧地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胸膛痛哭，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沾湿了我的衣服。
我知道她一定是压抑了很久，很久。
那些深藏在她心底的悲伤犹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我轻抚着她的脸：“别哭了，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自救吧。”
“你不是不怕死的吗？”
“我是不怕死，但这样死法像是挂腊肉。“
她破涕为笑，挣扎几下又痛呼起来。
我连忙问：“怎么了？”
“脚扭到了。”
“你别乱动，我来。”
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死里逃生，在山腰找了个山洞过夜。
30.
火堆将我们照亮，不过她却莫名地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不懂，她是拒绝了我的表白吗？
虽然只隔了小小的一堆火，却仿如隔着万水千山。
月明星稀，风急天高。这样独处的夜晚，是上天的恩赐。
我们都心照不宣，没有用手机打电话求救。
“你在做这行之前，你最想做什么？”
“导演。”
“为了寻找你兄弟，放弃自己的梦想，值得吗？”
“我发过誓一定要找到他。”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就一直找下去。”
“你能不再找他了吗？”
“那你能不逃避了吗？”
她沉默了，双手抱着膝盖。她看着火，我看着她。
又过了半晌，终于我还是忍不住，起身要走过去。
“你别过来，就坐那边。”
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
“你再过来，我喊非礼了。”
“你喊吧，这破山洞，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我在她身边坐下，抓过她扭到的脚，轻轻给她揉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爱上你，等你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是你知道吗？已经迟了。如果上天注定我们要生死相隔，至少我还有回忆。”
她终于扑到我怀里，痛哭：“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
她不停地重复着“我好怕”这三个字。
我的心如同被掏出来，然后用针不停地往上扎。
我可以想像得到，自从车祸发生，这三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31.
我们在山洞中过了一夜……
第二天我背着她下山，她趴在我的背上一动不动。乖巧得像只小猫，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真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阿荣，我是3月15日出生的，双鱼座，你是哪个星座的？”
“12月15日，射手座，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我们的星座合不合嘛。”
“世上只有不合的人，没有不合的星座。”
“这个回答我喜欢，不过我更喜欢那位老先生说的那句话：人要么精彩的活着，要么赶紧死去。所以你一定要精彩地活着。”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很快我便想起，我在直播间里有说过。
“你进过我的直播间？”
她调皮地笑了笑。
“我一直都在你的直播间，每次你直播我都有看。你的声音很有磁性，适合当情感栏目的主持人。”
“哪个是你？”
“你猜！如果你能找得到，下次见面我有奖品。”
“能不能给点提示？”
“不能！”
32.
回到家，我即刻打开视频帐号，居然有六千个粉丝了——
走路太骚容易摔跤
幕后煮屎者
别开枪我自己倒
贴一张芝士面膜
我应该选韩信
无形装逼，最为致命
哥是老中医专治吹牛逼
猥琐发育别浪
君子坦蛋蛋
时光倒流
好人一生平胸
因为太帅被罚5块
充电五分钟装逼俩小时
悟空好性感豹纹加钢管
……
这些奇葩的名字看得我眼花缭乱，想要从中找到她不是一件易事。
我一个个地看过去，看了几个小时看了几千个，最后我把目标琐定在“倒数时光”上。
她时日无多，这个名字很符合。
不过帐号上的内容需要密码才能看，头像也不是她本人，而是一棵菩萨树。
我给她发了私信，也没有回。
但我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她。
33.
那天过后，她好像消失了。
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我彻底乱了。
我怕她突然病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我向单位请假，发了疯地去寻找她，可我这时才发现和她之间的联系是如此脆弱。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有哪些朋友，不知道她常去的地方。
我到医院去找过她，甚至到公墓去找过她。特意带了一些鲜花过去，悼念她的家人。
这时才发现，我以为见惯了生离死别，心早已硬如铁石，可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在我身上，这铁石竟如豆腐一样脆弱不堪，轻轻一戳就是一个洞。
每过一分钟，我的身上就多一个洞，很快便千穿百孔。
我在直播里求她赶快回到我的身边，求她不要做傻事。
粉丝们安慰我，给我出谋划策，但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我退出直播间，关上了灯，让黑暗将我包围住。
因为我希望能想像她也同时在黑暗中的感觉。
原来人在黑暗中，最容易感受到的，就是孤单。
她现在一定很孤单，但我又该如何陪伴她呢？
直到七天后，她才发信息给我：阿荣，我走了，希望最后是你来接我。
34.
我连闯了十几个红灯，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走了。
她是三个小时前死在手术台上的。
原来她早已预见自己从手术台上下不来，设置了信息定时发送。
身上穿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时衣服，截着一顶黄色的针织帽子，长发披散在两侧。
一名护士确认我的身份后，交给我一个黑色的小皮袋。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部手机和一张纸条。手机已经没有电。
纸条上写着：阿荣，我想对你说的话都拍成了视频，视频帐号需要密码才能看，密码是我们的生日。帐号名我不告诉你，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哪个是我。你一定要按顺序看，看完后或删或留决定权在你。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我想像那个老先生一样，最后那一段路给我放一首欢快的歌，就放《好日子》吧，因为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到了最后，她还要跟我调皮一下。
我没有开灵车来接她，而是把她抱到我的车上，放在副驾驶，给她绑好安全带，然后放着《好日子》。
……
我依她的愿意，把她的骨灰埋葬在她提前买好的墓地，让她们一家团聚。
回到住的地方，我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拿出手机打开视频帐号，找到“倒数时光”，输入密码。
果然是她，帐号上有十条视频，都是近距离正脸自拍。
35.
视频1：
“阿荣，当你看到这条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那天回来后，我又晕倒在厨房。医生说我如果再不做手术，顶多还能再活三个月。若手术成功，至少能再活十年。但手术的风险很大。在没认识你之前，我根本不考虑做手术，因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在那边等着我。可是在认识你之后，我竟然有了奢望，我想与命运对抗，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果然上天还是没有眷顾我啊。”
视频2：
“第一次约你出来，本来只想和你搞好关系，这样我走后你就能用心去完成我的请求。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没啥品味没有追求的人，空长了那么好看帅气的外表。可是当我知道你从事这行的原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尤其当你说出不看鬼片的原因时，我突然对你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在你深沉冷峻的外表下，到底掩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视频3：
“那天系统突然给我推送你的视频帐号，我忍不住到你的直播间去看了看。虽然你戴着黑色的口罩，但你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听着你讲的那些故事，我乐不可支，尤其说到那个让你放《热情的沙漠》的那个老先生时，我差点听得笑岔了气。想不到你从事这样压抑的行业，却拥有一颗如此有趣的灵魂。我突发奇想，等哪天我走了，最后一段路也要热热闹闹的，就放那首《好日子》吧！等你从直播间退出来，我竟然开始想念你了。“
视频4：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又约你出来了。这次你精心打扮了一翻，虽然搭配上还是很矬，但是我看出来你对这次约会很认真，内心忍不住有点小激动呢。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怕坐过山车。看着你抱着垃圾桶吐了半个小时，我莫名有点心痛。你怕坐过山车，为什么不告诉呢。为什么要硬着头皮上呢，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我突然不知道，在你心中，我只是一个“客户”，还是一个朋友，或者一位……恋人？”
视频5：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看你直播，听你讲故事，竟成为了我最后的生命中最大的渴望。我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的评价竟然那么高。我一边听着你讲，一边在这边默默地哭泣，原来我不是只有一个人了，原来还有人在挂念着我。我突然鬼使神差问了你一句：你是不是爱上她了。可是我没有得到回答，你突然就下线了。我知道像我这样随时看不到明天的人，是不应该奢望爱情的。 “
视频6：
“你知道吗？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坚强，我不哭是因为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我在你面前保持微笑，是不想你有负担。自从妈妈走后，我就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每次都要从噩梦惊坐而起。可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漆黑。我好想告诉你，我好怕，我好怕，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视频7：
“我想知道答案，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存在。我决定任性一次，我想你陪我飞到天上去，那里离他们更近一些。当你告诉我你恐高。当你告诉我，只要能跟我在一起，你愿意克服所有的恐惧。那一瞬间我被幸福击倒了，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你那深情的告别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语言。那一句‘陪你一起死’终于让我彻底破防了。我抱着你大哭，好想大声告诉你，我爱你！可是……可是我说不出口。那一刻，那温暖的阳光将我们包围，可是明天呢？我还能看得到明天的阳光吗？”
视频8：
“原本只是想在黑暗中沉淀自己的思绪，仔细品味我们共同拥有的回忆。没想到在一片黑暗中，我只感受到孤寂。尤其当你离开直播间又去出任务时，我不争气的眼泪又再度滑落。阿荣，你能体会我的孤单吗？ “
视频9：
“我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我要与命运抗争一次。上天既然把你带到我身边，就一定是想要让我继续活下去。于是我剃掉头发，我看到你来医院找我了，原谅我的避而不见，我不想你看到我变丑的样子。今天，我去看看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弟弟，没想到也看见你了。感谢你心里有他们，感谢你的鲜花。我说过，如果你能在众多粉丝中找到我，我会有奖品，奖品就是这张银行卡，我相信卡里的钱够你拍一部你想拍的电影了。密码也是我们的生日。答应我，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精彩地活着。”
36.
还有最后一条视频，双腿有点发麻了。
我努力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去倒了一杯水，猛地灌下去，然后坐回原位，继续看。
视频10：
“那晚在山洞里，我抱着你说我好怕，我好怕……你知道吗？我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我死后，没有人像我这样爱你。”
放下手机，我的胸口很轻易地被撕裂，眼泪迅地如洪水般溃决我的防洪工程。
冷酷如铁的我，再也抵挡不住满脸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