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医生死了，全网几近国葬。

我们都没想到他会死。

我们都不接受他的死。

而他，在这个夜晚，死了两次。

一次是2月6日21:30，多家媒体报道，李文亮医生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一次是2月7日凌晨2:58分。他所在的武汉中心医院的官方微信于3:48分发出了这一确定消息。

没有奇迹，李文亮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今天早晨，官方报道的新冠死亡病例达到了636个，这里没有李文亮。

如果没有后面的“抢救”，今天的死亡人数应该是637。

不是637个病人死了，是一个李文亮死了637次。

小爷李文亮

昨晚有那么一瞬间，就在李文亮停止呼吸后的一个小时左右，微博和朋友圈都在刷屏李文亮死了的消息，一瞬间，真的就是一瞬间，长歌当哭，哀痛入骨，堪比国葬。

对李文亮的一句话介绍是：“武汉八谣”之一李文亮医生。

李文亮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医生，1985年出生，辽宁锦州北镇人，武汉大学毕业，武汉中心医院眼科医生。

这个85后的小伙子其实很普通，武汉中心医院里，很多同事并不认识他，他普通得跟我们身边每个人都没有太大区别，喜欢追剧、追星，喜欢吃，喜欢网络抽奖，喜欢发微博，喜欢骂几句网络脏话如“靠”之类的。

他的微博昵称叫：xiaolwl，翻译过来是小爷李文亮，他也在微博上自称“小爷我”。

也许是东北人特有的性格，他喜欢分享，喜欢说实话。

12月30日，他在同学群里告诉大家，他们医院发现了几例SARS，来自华南海鲜市场，让大家小心。半小时后，他可能得到了新的信息，觉得作为一个医生，应该把医学术语说得准确些，他更正了一下说法，不是SARS，是冠状病毒，目前正在分离中。

群里的同学大多是医生。

他帮到的第一批人正是这群医生，很多同学开始重视了，去囤积了口罩，并准备了防护服。

也许是有更多像李文亮一样的医生，年轻，喜欢分享，或者还是有医生的职业良心，他的群发言被截图转发。

1月3日，李文亮下班时被请到了公安部门，接受了处罚，签署了一份训诫书。同时被处理的，还有7个人，他们同时被冠上了一个罪名：造谣者。

平安武汉发布了对他们8个人的处罚意见，电视上轮番报道这条新闻，声称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对造谣者绝不姑息。

但是，所有的对外声音都隐去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职业医生。

如果大家知道这八个造谣者的身份是职业医生，恐怕这个新闻的真实性会存疑。

可是，人们并不知道这8个被处理并曝光的造谣者是谁，人们习惯性地选择是那些赚流量的键盘侠，从而选择放松警惕——这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没有人觉得病毒会蔓延，没有人觉得自己会感染，没有人认为要戴口罩。

李文亮的同学说，李文亮被训诫后心理压力很大，很多同学对他表示同情，也很敬佩他说了真话，也感谢他的提醒，但是，谁都不再敢在社交媒体上讨论这件事，但是口头上还是会相互交流病毒感染的情况。

普通人李文亮

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就这样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案底”。

1月中旬，李文亮被感染入院。

2月1日，《财新》采访了他，我以为他会用化名，但是没有，他真实的姓名被公众所知道。

采访时分明说自己现在状态良好，用了几个免疫球蛋白，还要用几次。

他说免疫球蛋白很贵，不知道能不能报销。

接受采访那天，他被确诊为新冠肺炎。

他说他很着急，每天是同事在照顾他，他希望快点出院，加入到抗肺炎的战斗中。

他后来发了微博，说他没有被吊销医师执照，以回应网络上的“造谣者”。

看了财新的那篇采访，很多人想：到底是医生，被感染了也多半不会死。

我们等着李文亮出院，申请加入前线抢救病人，我以为这消息很快就会有。

但是，没想到等来的是他抢救无效的消息。

震惊！震痛！震怒！

李文亮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他的死却引来了全世界的哀悼，连世卫组织都在社交媒体上表示悼念了。

今天，武汉市政府也对李文亮的死表达了哀悼、敬意，并对他的家人表示了慰问。

这也许算是对前期对他不当处理的“认错”吧。

《人物》的公号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普通人李文亮》。

是的，他太普通了。

但是，为什么今天那么多人认为他是个英雄，他不过只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讲真话。

今天的英雄不需要战功赫赫，不需要上战场，不需要抛头颅洒热血，只要肯说实话。

这是一个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触摸英雄的时代。是英雄的门槛低了，还是别的什么？

不只是李文亮死了

一个晚上，李文亮死了两次，一次是2月6日21:30，一次是2月7日2:58。

在这5个小时28分钟的时间里，是对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李文亮的施救。网络情绪果然在万众皆哀中迅速调整为祈祷观望，热度迅速下降了。

人们期待奇迹会发生，尽管常识告诉我们，奇迹不会发生，他已经死了。

很多人说，多么希望“李文亮死了”这条消息是造谣，这样他就不会死。

显然，这不是造谣，他死了，在2月6日晚上就死了。

他的死亡数据，会写在2月7日的统计数据中，成为几百分之一。日本作家北野武说：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或八万人这样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

我们死了一个李文亮医生，这件事已经发生了636次，也许更多。

人们不允许李文亮死，是希望自己活着，是为了维护自己内心里那盏灯光。为众人抱薪者，不可冻毙于风雪。

李文亮并不是什么英雄，他也胆小怕事，在警察的训诫书上，老老实实地写下六个字：明白、能、李文亮。

他也算不上为众人抱薪者，他只是在自己的同学群里发了个悄悄话，那怎么能说是众人？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跟你我一样，胆小，顺从，苟活。

正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有着普通人的同理心，我们心里，都住着一个李文亮：有点良知，有点胆小，更多的是苟且。

李文亮用身体的死亡，让我们感到自己心里住着的那个“小爷”死了，这种死，让我们感到了切肤之痛。这是一种共情的力量。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正是因为他住在了人们心里，这也意味着他并没有死。

让我们为李文亮祈祷和送行。

让我们为此次疫情中死亡的同胞们祈祷和送行。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在庚子年的伊始，举国上下为了一场疾病，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举国之力，众志成城，我们面对疫情爆发出的空前的团结、忘我和牺牲精神，必然会给我们一些前行的力量，病毒终会过去，生活还将继续。

武汉加油！

我不害怕病毒，我只是害怕配不上这段汹涌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