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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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电视剧《先遣连》剧照
当我写到前两路解放军进军西藏的时候,已经被深深感动。而当我写到从新疆进军西藏的先遣连时,禁不住热泪盈眶……
我希望朋友们耐心地读完这一章。
1950年5月,彭德怀按照“多路向心,解放西藏”的部署,组织部队从新疆进藏。他用红色铅笔圈定地图上西藏西部的一个黑点,命令独立骑兵师师长何家产: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地。
这是一张东印度公司绘制的地图,是当时能找的唯一一张西藏阿里地图,那个黑点是阿里当时的首府噶大克。
阿里位于西藏西部,大部分地区海拔在4600到5100米之间,空气含氧量不到海平面的一半,是“生命禁区”。
图注:进藏途中
1.独立骑兵师组成进藏先遣连
新疆军区司令员王震接到何家产传达的命令后,提出先派一个连进藏侦察,在只有起点和终点的行军图上找出一条去阿里的路,得到批准。
独立骑兵师成立了先遣连,番号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独立骑兵师1团1连,共136人。骨干为起义改编的原国民党骑兵第4旅8团,另从其他部队抽调来20多人。
独立骑兵师一团政治处保卫股股长李狄三任总指挥兼党代表,随连进军阿里。连长由国民党起义军官曹海林担任,这支起义的国民党部队曾经在新疆赛图拉有驻防,有高原生存和作战经验。副连长彭清云主要负责连队军事工作。
先遣连出发之前,副连长彭清云已带人进行过三次侦察,以摸清楚进藏路线。师部给彭清云配发了一张英文版军用地图。彭清云翻开地图一看,藏北地区一片空白。这时他才明白,这次需要探明的进藏路线,是一条没有任何资料说明、也没人走过的路线。
1950年5月l7日,彭清云带了9名侦察员从师部出发,走了16天,来到昆仑山。由于高原反应比较大,两个侦察员得了肺水肿牺牲了。
图注:入藏先遣英雄连翻越的昆仑山脉
第二次侦察走了22天,同样无功而返。休息一周后,第三次出发,带了更多的物资,还增加了骆驼和牦牛,走了31天,来到一个湖边。因为这个地方比较暖和,于是彭清云就给湖取名“暖海子”。
几天后,走到一座小山旁边,为了记住走过的路线,他们把几件旧衣服埋在山包上,并给这座山取名“埋衣山”。这些名称后来都成为阿里地区的正式地名。
2.进藏先遣连开始艰难历程
7月31日,在新疆于阗县普鲁村一个靠河边的麦场上,先遣连举行了进藏誓师仪式。然后沿着彭清云探明的进藏路线进军。
行军10天后,先遣连开始翻越达阿克坂。山上终年积雪,高寒缺氧,没有道路,全连仅凭一张自绘的地图和一块指南针,一边侦察,一边前进。经过几天艰难的跋涉,先遣连到达“地拔双崖起,天余一线青”的赛虎拦姆石峡。
图注:先遣连翻越雪山时的情景
在石峡中行走,时而乱石在头顶呼啸,时而山洪突发,“乱流争迅湍,喷薄如雷风”。石峡最窄处,勉强只能通过一人一骑。全连人马整整用了3天时间才穿过这个石峡。
此后,越往前行,地势越高,气候越恶劣。由于高山缺氧所引起的高山反应,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出现头疼、恶心、呕吐、心跳加快、呼吸困难等症状。随着海拔的增高,连马都不走了,有的马鼻孔开始流血。有的战士高原反应剧烈,只能让其他战士抬着走。
好不容易过了达阿克坂,就进入藏北高原。太阳照在雪地上,不少人得了雪盲症。
9月15日,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行军,先遣连到达阿里地区改则宗(即改则县)的两水泉。10月底,先遣连到达麻芒堡。
11月下旬,在扎麻芒堡东南20公里一个叫峪崆的地方,先遣连与阿里噶尔本派出的全权代表才旦彭加进行了为期三天的谈判,最后双方达成《五项协议》。《五项协议》是用藏汉两种文字写在布上的,据考证,《五项协议》是解放军进藏史上与西藏地方达成的第一个协议。
3.一场比武换来的和平
协议签订后,为了测试解放军的实力,当地代表提出举行赛马大会,要与解放军比试枪法和箭术。
先遣连是独立骑兵师从全师精挑细选的英雄连队,藏龙卧虎,自然不惧怕藏军挑衅。在赛马大会上,解放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一出场,就压倒了松松垮垮的藏军队伍。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赛马大会的群众嘀咕:“解放军就像地里的青稞一样整齐,而藏军就像没有管好的羊一样乱七八糟。”
图注:电视剧《先遣连》剧照
比赛场上,副连长彭清云一连打了几种姿势的步枪射击,机枪手甘玉兆又进行了重机枪点射表演,两人每次都是枪响靶落,赢得了藏胞的热烈喝彩。而藏兵摆开架势打了一阵枪,子弹不知去向,引得群众一阵哄笑。
先遣连又进行了60炮射击表演。一阵“隆隆”的炮声过后,远处当作目标的石堆被炸得乱石飞溅。第一次见到炮的藏民高兴得热烈欢呼,掌声不断。
无奈,藏军又提出要比试他们觉得拿手的射箭。先遣连的大力士、战士巴利祥子箭未出手,强弓已被他拉成两段!
最后,噶本只好甘拜下风,输得口服心服,彻底消除了与解放军抗衡的念头。
4.一天举行七次葬礼
按照计划,先遣连准备继续往普兰宗出发。但是,此时的青藏高原已经进入隆冬季节,大雪封山,先遣连的后方补给线中断了。
图注:先遣连驻地遗址
此后的7个月,是先遣连进藏后最为艰苦的日子。王震向先遣连下达命令:“停止向纵深发展,就地迅速转入过冬备战,自力更生,坚持到春季会师。”
同时,他要求先遣连“不准增加藏民一点负担,哪怕是一针一线”。
其实,先遣连进入藏北以后,执行纪律比任何地区都更加严格。即使是在断粮断炊,迫不得已需要猎取黄羊、野马充饥时,也要事先征得当地人的许可。
坚持活着,成为先遣连此时惟一的使命。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先遣连成立了一个打猎组。战士巴利祥子和鄂鲁新去狩猎,实在太累,他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裹着牛皮睡着了。鄂鲁新把他摇醒时,牛皮已经冻在他身上,扒也扒不下来。
回到扎麻芒堡,祥子就再也没有起来。牺牲前,他还对彭清云说:”副连长,我不能死呀,阿里还没解放……”
图注:先遣连烈士墓
祥子是先遣连牺牲的第一个战士。送葬那天,病中的李狄三爬出帐篷,拄着拐棍来为祥子送行。当战士将祥子用四张野马皮裹好下葬时,李狄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1951年的春节到了,但对先遣连的战士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很多战土得了高原肺水肿,危在旦夕。春节过后,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到了3月份,几个地窝子里的战士都牺牲了。
最严重的一天,先遣连先后举行了7次葬礼。有好几名战士,在掩埋完战友的遗体后,在返回营地的路上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5.紧急救援
在得知先遣连的困境后,王震就下达了“不惜代价,接通运输线”的指示。1951年春节前,救援队伍带着1700多头毛驴、几千峰骆驼和骡马,分三批先后进藏。
第一批500头毛驴组成的驮运队没有翻过界山就全部倒毙;第二批又是500头毛驴,只有16头翻过了界山达坂,但在失当古宿营时又被全部埋在了雪里,还有两位民夫也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离春节还有26天时,第三批由707头毛驴和牦牛组成的驮运队,满载1.5万斤给养、食盐和年货,从于阗出发,由于风雪太大,25天后,当驮运队到达界山达坂附近时,只剩下30多头牦牛,而进藏时每头牦牛驮的40公斤粮食,也被牦牛吃得剩下不足4公斤了。
驮运队决定除留下3头牦牛外,其余全部杀掉,只留两人继续往前赶,其余人员返回于阗。
当塔里甫·伊明和肉孜·托科提拉着3头牦牛到达塔斯浪附近时,又遇暴风雪,牦牛也跑散了,塔里甫在追赶牦牛时不幸牺牲。
肉孜·托科提掩埋塔里甫·伊明后,赶着剩下的两头牦牛,忍着饥饿与寒冷,终于在正月初七那天到达两水泉,为先遣连送来约1.5公斤食盐、7个馕饼和半马褡子书信。
王震获知三次救援均告失败时,一方面电报西北军区,请求上级救援,同时两次拟电报请西北军区为先遣连全体官兵请功,称先遣连“历尽我军长征以来最大之不幸,最重之苦难”。
图注:《先遣连》剧照
不久,西北军区批准授予新疆独立骑兵师一团一连“进藏英雄先遣连”荣誉称号,并给全连136名官兵各记大功一次。
全连所有官兵均荣立大功,这在解放军历史上是惟一的一次。
6.“盖世英雄”李狄三
先遣连的总指挥和党代表李狄三是先遣连最早患高原病的几个人之一。战士祥子牺牲时,他已到了站立都非常困难的地步。太阳出来时,他总是让人把自己抬出地窝子,又让全连还活着的战士都出来晒太阳。大家在一起讲讲笑话,唱唱歌,相互激发着求生的欲望。
当荣获战功的电报内容传达到先遣连时,奇迹出现了:足有半个多月没死一个人!
1951年5月,随着后续部队的到达和驮运线的接通,先遣连才从危亡威胁中挣脱出来。骑兵团团长安志明带领后续部队赶到了扎麻芒堡时,此时的李狄三已经奄奄一息。
生命垂危的李狄三躺在“地窝子”中的一块野驴皮上,看到安志明等后续部队的干部战士,嘴角一动,像是在笑,眼泪却不停地往外流。他吃力地从枕边摸出几本他一路记下的行军日记,交给了安志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日记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图注:李狄三
在这几本日记里,李狄三详细记载了先遣连进藏的每一天。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于1951年5月7日,是李狄三的遗嘱,他详细地安排了自己仅有的几件遗物:两本日记万望交给党组织;几本书和笛子留给陈干事;皮大衣留给拉五瓜同志,他的大衣打猎时丢了;茶缸一只留给郝文清;几件衣服送给炊事班的同志,他们衣服烂得很厉害。金星钢笔一支,是南泥湾开荒时王震旅长发给的奖品,如有可能请组织上转交给我的儿子五斗。还有条狐狸尾巴,是日加木马本送的,请转给我的母亲。
5月29日,王震等先后发来唁电。6月1日,王震将军再次致电吊唁,并命令安志明及英雄连:“为李狄三同志举行隆重追悼会,厚葬烈士,树碑永志。”
毛泽东知道先遣连和李狄三的事迹后,称他们为:“盖世英雄”。
而此时的先遣连,已经永远地留下了63座坟……
图注:《先遣连》剧照
李狄三的儿子李五斗直到1960年才知道父亲早已为国捐躯。1976年在新疆军区的帮助下,李五斗赴西藏阿里瞻仰父亲墓碑,祭奠英灵,实现了多年的愿望。
1972年统计牺牲人员名单时,其中有16人只知其是那个省的,没有具体地址,无法通知他们的亲人,有的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有的只留有一个绰号。
图注:先遣连烈士陈忠义
图注:陈忠义的儿子陈永泰于2010年第一次找到父亲的墓,此时陈永泰已近7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