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瑞华会计事务所竟被告上法庭？

中国华融资产湖北公司披露不良资产处置转让公告，而这笔不良来自广发银行武汉分行，而产生坏账的企业是一家名为湖北久顺畜禽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久顺公司”）。

券商中国记者独家获悉，在久顺公司牵扯到的数十起法律诉讼中，一起民间借贷的借款人余婕除了状告久顺公司外，还将公司聘请的会计事务所——国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瑞华会计事务所也一起告上了法庭。

余婕表示，正是看了审计机构出具的财务报告，才有信心出借资金给久顺公司，从而导致血本无归。

瑞华会计师事务所深圳分所办公室夏姓主任对记者表示，关于久顺公司的一些纠纷，确实与久顺公司债权人有过沟通，但是对于具体对方说的审计过程中的问题均不清楚。

另一位借款人高文表示，案件由于瑞华推脱一直说关键人不在国内，人一直没凑齐，迟迟未能开庭。

记者经过多方调查、采访发现，久顺公司为获得各种渠道借款，不惜从董事长、财务总监、董秘、会计、销售总监等都参与财务造假，而审计机构“审计走过场”，工作人员涉嫌受贿，给造假企业提供审计报告背书。此外，还牵扯出多家“触雷”金融机构：创投、银行、券商。

一场聚会陷入债务黑洞

久顺公司处于周黑鸭所在地湖北省，其创始人严资刚曾是“孝感十大杰出创业青年” ，如今身陷囹圄，被判16年有期徒刑。

实际上，与久顺公司产生债务纠纷的除了金融机构，还牵涉不少民间借贷，尤其以自然人余婕和高文最为典型。

这一切要从2013年的一场聚会说起。

高文在2012年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湖北省云梦县企业家严资刚，2013年11月，严资刚告诉他，他名下的企业久顺公司很快就要上市了，国内最大的会计事务所瑞华会计事务所做的公司审计，但由于公司规模发展过快，短时间公司的资金有些周转不灵。

因此，严资刚希望高文借几千万用作久顺公司经营，并承诺借款时间不会超过3个月。

通过严资刚提供的瑞华事务所审计报告，认为久顺公司确实实力雄厚，盈利能力强，借款确实只是一时的资金紧张。

高文心动了，于是他还找来好朋友余婕，商量后，决定由余婕出借1600万元，高文出借1500万元帮助严资刚度过难关。

2013年12月12日的一个晚上，严资刚携妻子邹腊梅带着能证明他还款能力的资料到高文办公室，即武汉市江岸区后湖佳海华苑小区的某栋别墅，严资刚夫妇与余婕签署了1600万元的借款合同。

该笔合同贷款方为余婕，借款人为久顺公司，严资刚、邹腊梅和湖北九洲农牧发展有限公司作为共同保证人，对上述借款提供了连带责任保证担保。

借款合同显示，借款期限为3个月，从借款提供之日起计算，借款利率为月息2％（即年化利率24％），还款方式为按月付息，付息时间为每月的15号之前，到期后一次性还清。

随后，2014年1月份，严资刚夫妇又与高文签署了1500万元的借款合同。

然而，两笔借款到期后，湖北久顺畜禽公司未能按合同约定偿还借款本息。

多家机构“踩雷”

资料显示，久顺公司是由严资刚和邹腊梅夫妇投资组建的公司，2008年1月10日成立，初始投资成本2000万元。

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后年报显示，久顺公司2012年实现营业收入4.15亿元，净利润4164万元，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6741万元。2013年上半年，资产总额3.81亿元，负债合计1.48亿元，所有者权益2.33元，2013年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1.69亿元，净利润734万元。

久顺公司在当年也算是湖北孝感当地耀眼的“明珠”，与湖北周黑鸭食品工业园有限公司等一起位列2015年湖北省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久顺公司也吸引来了诸多风投公司前来投资。

截至2012年底，久顺公司引入的风投股东还包括深圳市富晟投资有限公司、鲁证创业投资有限公司、宏源汇富创业投资有限公司等。

其中，深圳市富晟投资有限公司为久顺公司第二大股东，持有11.24％股权，而宏源汇富创业投资有限公司系宏源证券的全资子公司，持有5.4％股权。

记调查了解到，申万宏源证券合并前的前身之一宏源证券，2013年报和2014半年报显示，该券商也还曾投资过湖北久顺畜禽实业公司，初始投资成本2000万元，持有久顺公司5.41％股权，但在2014年报后未见该笔投资披露。

“最后那些风投最后都被套进去没法退出了，久顺公司账上一分钱都没有，连员工的工资发放都出现问题。”刘惠表示，即使久顺公司申请破产，员工工资、企业税费、银行贷款、供应商货款等，最后才轮到股东，因此那些风投肯定是失败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家似乎堪称省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最终将众多金融机构和民间自然人拉下水。

除了余婕与高文自然人，湖北云梦农商行、广发银行武汉东湖支行、交通银行孝感分行也曾分别借款1600万元、2400万元、1200万元给久顺公司，当地的不少小贷和典当公司也曾借款给久顺公司，最终的结果都是到期无法偿还本息。

上述自然人或金融机构将久顺公司诉诸公堂后，得到的结果类似——久顺公司无力偿还，无法履行赔偿贷款本息。

记者还了解到，就在爆雷前不久，国元证券承销的久顺公司1亿元中小企业私募债已经在交易所备案成功，差点成功发行。

刘惠表示，剩下就是机构碰头讨论谁来购买债券最后一步，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债券担保公司出事情违约了，交易所决定暂缓发债，最后才黄了。“幸亏1亿元私募债没有发行。”刘惠说，发行了的话牵连的机构就更多了。

时任久顺公司财务总监黄懿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湖北久顺之前准备在美国上市，财报按照美国的会计准则，后来美国上市搁浅改回国内上市，会计准则也要按照国内的标准进行相应调整。“我只是过去给帮忙规范一下，具体金额都没有动。” 黄懿说。

“帮凶”瑞华会计事务所

会计事务所有着“资本市场守门人”美誉，是资本市场重要的中介机构之一，但在这起案件中，会计事务所却充当了“帮凶”的角色。

久顺公司那些靓丽的财报数据背后都是经过“化妆”的。直到去年9月，湖北高院的一封关于法院管辖权的裁定书，揭开了久顺公司突然垮掉的秘密。

余婕在《追加被告申请书》中表示，瑞华会计事务所在2012年、2013年和2014年为久顺公司进行财务报表审计，并分别出具了审计报告。

余婕表示，严资刚向她借款前，向她提供了瑞华会计事务所出具的2012年度和2013半年度审计报告原件，该审计报告显示，久顺公司2012年度销售收入4.14亿元，净利润4163万元，2013半年度销售收入1.69亿元，净利润735万元。

余婕认为，久顺2012年的收入有4.14亿，税后净利润就有4163万，经营活动的净现金收入都有6740万，“均是借款的几倍，根本就不用担心久顺无法偿还借款。”

而且瑞华这样的全国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给公司出具了审计报告，才将1600万元借给了久顺公司，余婕表示。

因此，余婕认为，瑞华会计师事务所与她对久顺公司进行的诉讼，具有直接的法律上利害关系，2016年5月特地申请追加被申请人瑞华会计师事务所为被告之一参加诉讼。

“在多次追讨过程中，我们才知道严资刚的企业资不抵债，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因为收取了严资刚的好处而出具了不实的审计报告。”与余婕一道借款给久顺公司的自然人高文表示。

高文说，在2015年3月20日，他们与严资刚商讨还款计划后，严资刚给他们写了一份对他与余婕借款3100万元的说明，证实在借款时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对他与余婕的借款决策产生了误导。

记者注意到，严资刚出具了一份按手印的《情况说明》，严资刚表示，因资金短缺向高文和余婕借款，高文要求久顺公司提供能证明还款能力的文件，于是严资刚向严资刚出具了瑞华会计师事务所2012年和2013年上半年的审计报告，高文和余婕仔细研究报告后，同意借款3100万元给久顺公司。

“事实上，该审计报告的签字审计会计师在审计时，应该知道我公司的真实情况，而且我公司在支付正常审计费用时，额外通过中间人支付了大笔费用，该费用有相关的银行支付凭证证明。”严资刚表示，“我确信该审计报告给高文的决策产生了误导。”

另外一位证人徐豪表示，2013年12月初的一天晚上，受朋友张业勇邀请去武汉江岸区后湖佳海华苑某别墅玩，当时碰见严资刚夫妇二人与高文和余婕等商量借款事宜，严资刚服务带来了经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久顺公司报告。

“我们记得余婕对瑞华出具的审计报告尤为关注，对相关内容进行了仔细研究，就一些财务问题还咨询了我，她亲口对我说瑞华是国内最大的优秀会计师事务所，所出的报告值得信赖。”徐豪说。

全公司一起参与造假

记者采访获悉，久顺公司的这场造假可谓是全民运动，董事长、高管、财务、车间主任、采购经理全公司参与造假。

久顺公司到底是如何将自己从一家资不抵债、现金流枯竭的公司，“化妆”成营收过亿元，实力雄厚的农业产业化龙头重点企业的？答案是，久顺公司在董事长严资刚指导下，进行了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财务造假大行动。

记者获取一份久顺公司时任董秘刘惠关于《久顺公司财务造假情况的说明》，刘惠也是久顺公司财务造假的参与者之一。

刘惠表示，瑞华计师事务所对湖北久顺畜禽实业有限公司2012年度、2013年度审计报告为虚假财务报告，该审计报告包括合并审计报告，即合并资产负债表、合并利润表、合并现金流量表及公司所有者权益表。

刘惠称，该财务审计报告的虚假性是在公司法定代表人严资刚的统一指挥下，各相关部门配合完成的。

其具体程序是：

1、首先由严资刚召集财务人员、养殖部负责人、采购销售部经理、生产车间负责人开会，由严资刚制定好年度经营总利润；

2、要求财务总监按标的利润金额做好财务相应数据指标框架，最后结合公司产业链上下游情况按部门顺序分配相应的数据，进行相关部门台账的整理，汇总后由财务部按利润总额指标要求的财务数据进行链接，补充完全部财务凭证（包括虚增的采购合同；虚增的养殖户名单、数量及月养殖数量、毛鸭回收数量；虚增的配比饲料供应量；虚增的销售客户、销售发票；虚假的毛利润、虚增的净利润；虚假的员工工资表；虚假的电费单据（注：农电收费收据）；虚假的水费单据；虚假的债务资金；虚假的基建合同等），上述凭证补其后，相应的虚增销售业绩和利润的财务报表就出来了。

3、等审计人员进场后，公司就拿这些月度财务报表和相应的凭证给负责审计的机构进行财务年度审计。

国税局买发票、虚拟工资表找N多人签字

造假流程是清楚了，那么具体怎么操作？来来来，手把手教你农业公司如何财务造假。

以久顺公司2012年度和2013年度审计报告分析为例，该次审计时间为2014年2月下旬和3月中旬。

营业收入造假方面：2012年度久顺公司实际养殖和屠宰了280万只毛鸭，全部养殖户为52户，而财务报告反映为92户，其中40户为虚增养殖户，为了配合财务数据，严资刚安排养殖部经理岳某制作虚假养殖户台账，使其达到920万只，虚增640万只。

2012年度实际销售收入仅为9800万，但是2012年度审计报告中的销售收入为4.14亿元，虚增3.16亿元，实际利润应为700余万，但是审计报告中却有3456万元利润，虚增利润2756万元。

虚增利润由财务总监黄懿指导相关财务人员完成，参与的财务人员有久顺公司财务经理石某、总账会计李某、记账会计黄某、岳某（负责整理并补凭证），久顺公司曾在云梦县义堂国税局购买大量农产品收购发票，由石某负责开具这些发票，这些发票涉及毛鸭回收和饲料原材料（玉米、小麦、豆粕等），石某还负责虚拟员工工资表，找N多人代表签字，这是专门针对审计配套数据用的。

发票造假方面：采购销售方面由严资刚小舅子邹某负责采购、销售合同并虚拟业务对象，控制了公司上游采购和下游的销售。

车间屠宰和入库台账由车间主任孙某负责，依据财务总监黄懿制定的和上述销售收入及存货相匹配的生产台账（成品出、入库单）。

办公室主任杨某负责开具农电发票（湖北省农村统一收费收据）。生产用水虚增部分由倒店乡自来水站开具。2012年度期末现金余额187.9万元及2013年度期末现金余额335.4万元全部是虚假数据，当时负责审计的会计师并没有盘点库存现金及银行存款，只是凭据公司虚假的现金流量表完成的所谓审计工作。当年账户余额均不足30万元。

虚增资产方面：审计资产部分，很多数据都是虚增的，如新建的种鸭场实际投资大约只有1500多万，但账面反应基建工程款为3900万，这都是在工程合同上做了文章，虚增了大量工程。

具体如何虚增大量工程？刘惠表示，久顺公司物业部经理熊道全具体负责这方面工作，严资刚要求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填补他从久顺挪走资金的空白。

为了让审计财务数据更合理，黄懿向严资刚提出其他应收款数据过大（本应是6000多万元，审计报告中只有2810.5万元），无法说明，很多被严资刚划走的资金挂在其它应收款上无法收回，严资刚让黄懿想办法从数据中冲抵一部分资金，让其它应收款数据变得更合理些。

所有资料在各部门完成后，由公司董秘刘惠协调汇总后交给审计人员。

刘惠总结说，整体来说，从资产部分虚增基建工程量及造价开始到养殖台账到屠宰入库台账、到员工工资、采购销售数据、水电费、消耗的包装物、相关个人银行卡流水，整个产业链全程造假。

参与配合审计的部门有：养殖部、生产部（屠宰车间、备品备件仓库、产成品库）、财务部、物业部（基建部）、采购销售部、办公室等。

刘惠说，在整个过程中，严资刚是总规划师，黄懿是总策划师，部门经理按照财务提供的数据补充相应单据或台账，完成其全程数据造假过程。

审计放水“走过场”

一个谎言要无数谎言来圆。经过包装后“生产”出来的财务数据，一般来说，审计机构只要执行严格的审计程序，应该都能看出来，而问题就出在放水上。

刘惠表示，每次公司审计都没有对存货进行盘点，“说是冷库太冷，进去盘点冻得人受不了，就在门口拍照后，数堆在库里的包装箱”，实际上，那些箱子很多都是严资刚安排车间的人放置的空箱子，然后根据车间签好字的虚拟盘点表（当然也是财务提供的数据）进行存货审计，车间负责人为孙某。

刘惠认为，如此粗糙的存货盘点审计工作方式，是严重的渎职行为，也是明显的审计漏洞。

同时，风控合规方面，经常提的查验方式——给客户发函证进行求证，这在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久顺公司时也失灵了，“大部分都是严资刚安排人去相关城市发的EMS，尤其是严资刚的小舅子邹某出面找相关人员进行‘证明’，按邹伟提交数据给瑞华会计师事务作出回复，因此瑞华获取的询证函大部分是虚假的。”

刘惠表示，瑞华会计师事务所签字会计师均未到过久顺公司，但是在做2013 年度审计过程中，派风险控制部的领导来久顺考察了半天。具体来人不详。

刘惠介绍，瑞华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师，系由中间人蒋雨君（原为深圳某会计师事务所注册会计师）介绍，负责现场审计的有左才仁（瑞华会计事务所注册会计师）等三人。

刘惠回忆，在审计过程中，左才仁多次和蒋雨君发生口角，左才仁认为蒋雨君不应该干预审计，这不是他的工作，碍于蒋雨君和瑞华领导关系的面子，才没有争吵。2011年审计报告由刘隆显等三人完成，当时会计师事务所为国富浩华会计师事务所。

2013年审计期间，瑞华派范国栋等二人到久顺核查审计情况，包括有疑问的存货部分，范二人工作一天就走了，经了解，范国栋系蒋雨君表弟，“严资刚为了久顺发行2013年度私募债顺利进行，先后由其个人银行卡打款600余万元给蒋雨君，公司汇款70万元，范国栋也收钱了，这些汇款凭据已由严资刚个人流水打印提交给公司了。”

记者注意到，严资刚个人银行账户流水，确实出现过几次蒋雨君和范国栋的账户姓名，包括2014年4月28日，严资刚通过个人卡号4340622720024118向蒋雨君转账110万元。

刘惠介绍，财务总监黄懿于2011年8月底到久顺公司工作，2012年2月起任公司财务总监，任期3年，至2015年2月止。

但是，2013年6月黄懿就辞职了，后来又多次被严资刚请到公司调账，目的是为了应付审计。严资刚知道以前的数据都是黄懿操盘，他对公司账目了如指掌，2014年3月初来久顺工作三天，严资刚一次支付给他3万元财务梳理费。

刘惠表示，黄懿正是原来久顺公司第二大股东——深圳市富晟投资有限公司财务总监，公司引入风险投资之前，他就秘密到公司进行了财务梳理。

（应受访者要求，余婕、高文、刘惠、黄懿、徐豪均为化名）

本文源自券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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