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比往常早回家两个小时。
他提着从楼下买的西红柿，哼着小曲走进了鸽子蛋公寓。
妻子大老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赶紧把门推开，很焦急但又很关切地问道：“今天这么早！7点就到家了呀，给领导说辞职的事情了吧？“
吴明一愣，赶紧回答：“没有。领导说最近项目太辛苦，不让我加班了，放我回来多陪陪老婆孩子。嘿嘿，领导还是有人性的，昨天夜里咱俩那么说人家有点过分了。你看，他还在群里发我200块红包……”
妻子的脸一下子凝固了，她明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晦暗无光，接过西红柿的手忽然无措得不知道放在哪里。
“昨晚咱俩不是说好了，你辞职，我们带宝宝回老家，重新开始……住在这10平方的房子里，我都快抑郁了！“妻子终于忍不住将颤抖的声音提高了。
吴明这才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鸽子蛋一样大的公寓。只有一个独立卫生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空调。
这张桌子既是吴明办公的地方，又是妻子做饭的地方；卫生间既是他们上厕所、洗澡的地方，又是洗菜、刷锅的地方。全家三口人，唯一休闲的地方就是床了。他们不是穷到只能租这里，只是从性价比考虑，这里是最好的地方了。因为他们无法忍受和别人合租，他们一直希望在这个大都市里，关起门来，就只有自己一家人。可以随时想上厕所的时候，想做饭的时候，都是随意而自由的。而这10平方的没有外窗只有内窗的房间，离他到公司只有40分钟的房间，则是性价比最高的地方了。
吴明上去安抚了一下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妻子：“别恼嘛，你看看你辞职半年都没有找到工作，全家就靠我这一万的工资养活。这点钱在上海不算多，但是和咱们四线小城市那些朋友比，我还是高薪的。咱们回去能做什么呢？”
吴明显然心情大好，他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抱妻子，手掌在她单薄的后背抚摸着，安慰着。妻子不再激动了，她继续为吴明做饭。
吴明坐到床上，看着正在不亦乐乎地吃着自己手和脚的一岁的女儿心生怜爱，立即便抱到怀里逗乐。
“我找不到工作还不是因为孩子！还不是因为我结婚了！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加班，这半年来你就今天在晚上九点前回家了。你回家还得时刻待命给公司处理事情，你说你也不是领导，公司离了你不能转了吗？因为你是个不会拒绝工作的老好人，导致屁大的事情都找你！公司的人死绝了吗，人家那是回家陪老婆孩子，就你！就你整天围着公司转！昨晚说得好好的，人这一辈子很短，要为自己活着，我们回家有房子，有父母，我们一起从新开始不好吗？你就因为今天你老板给你发200块红包，让你少加班2个小时，就把昨夜我们计划半年的决定给推翻了！啊——”
妻子忽然又怒吼起来，嘴里射出来的话就像是子弹一样打在了吴明身上。
吴明显然要还击了：“因为孩子？！我让你把孩子放到我爸妈那里，让他们看着，你在这里和我打拼，你怎么不肯！你说找到工作后我们换房子，让老人来看孩子，可是你半年也没找到啊。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想给我生孩子，你要是不想要，把她丢到大街算了。”
说着吴明抱起宝宝就要走，妻子显然慌了，她赶紧抢过去，抱着吓哭的孩子，本来就小的房间里现在一团乱麻。刚切开的西红柿流出鲜红的汁水，滴到了白色的地砖上……妻子也哭了，孩子也哭了。吴明想发怒，可是无处发火！他握紧拳头，一拳砸在了墙壁上，关节很疼，可是却让他感到了畅快。
妻子心疼他，赶紧拦住他不让他再继续砸墙。妻子害怕吴明自残，害怕他突然丢下她和孩子，害怕失去，又害怕一辈子在这里忍受着无休无止的烦躁……
吴明转身抱住妻子，恳求说道：“领导说下个月就会给我升职，那时候我不用专门做策划了，我可以做管理。那时候我会把工作放在第二位，把你们放在第一位。以后我每天这个点回家，像别人一样带着你和宝宝到公园玩儿，我早点回家帮你买菜，洗衣服、拖地，陪孩子玩……求求你，别再惹我生气了。我感觉我现在就是一个炸弹，随时都能点燃，求求你了老婆，别再激怒我了，我太压抑了……”
妻子因为丈夫这段真心的表露而心疼他了，她愿意再相信丈夫一次，此时此刻他们的心还是在一起的。他们深爱着彼此，他们从大学毕业来到这个城市，一路上相互扶持，从来没有出现过裂痕，也没有哪个女人、哪个男人插足过他们的感情，这就足够了。
女儿似乎感觉到了爸爸妈妈之间的微妙的变化，也不再哭了。三个人抱在一起，足足有三分钟。这个小屋子变成了温馨的房间，他们在这里住了五年，这十平方的房子，留给他们太多太多的温馨回忆。
“走，别做饭了老婆，我们出去吃！”他接过妻子手里的宝宝，扛在肩膀上。宝宝笑嘻嘻地鼓掌，妻子点点头，拿起切了一半的西红柿，塞到吴明嘴里一块，她自己吃了一块。
一家三口，就这样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房门。在迷宫一样的鸽子蛋公寓转了四个弯，才走到出口。因为这里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布置，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个个有着故事的都市年轻人。他们有的吃着外卖看着综艺；有的躺在床上发着呆，听歌；有的和远在家乡的父母、孩子视频，说着生活上的繁琐；有的盛装打扮着要去隔壁会所上班了……
吴明左手抱着孩子，右手牵着妻子，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他们去吃了一顿大餐，花掉了领导发的200元红包。然后在家附近的公园里转悠。
月色朦胧，清风吹拂，孩子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妻子倚在他的肩膀上。
“老婆，拥有你们我真幸福啊。工作什么的，去他妈的吧，我以前真是脑袋被驴踢了。领导就会找软柿子捏，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我要懂得拒绝！”
妻子不说话，微笑着，握紧了吴明的手。
大约十点半，他们才慢慢往回走。回到家里，孩子熟睡了，外面的世界也渐渐进入了夜幕的怀抱。
妻子娇羞百倍，撅着小嘴亲了一下吴明：“我们半年没有那个了，要不你去洗洗，我们……“
吴明一听，身体马上有了反应，他深深吻了妻子一下。“老婆，等我！”跐溜一下跑下床，朝着卫生间过去，打开淋浴，哼着小曲洗着澡。
妻子这边也麻利地换上了最性感的薄纱睡衣，画上了好久不用的口红，摆着最妩媚的姿势，等待着丈夫临幸。
这时候，在桌子上那个安静了几个小时的手机响了。
这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声，从刚开始的一声响，到后面的子弹式的连环响，妻子惊恐地望着这个手机，看着洗完澡刚推开门的丈夫……
丈夫的神情凝固了，就和小屋子凝固的空气融合在一起。
“这么晚了，你就权当睡着了，别去点开信息，什么事情明儿再说吧。”妻子担忧而慌张的对着丈夫说。
吴明没有回应妻子，径直走向桌子，看着通知栏不断出现的新消息提示。
“嘀嘀“
“嘀嘀“
“滴滴“
“滴滴……”
微信提示的声音又连续而紧凑地响了四声。
吴明把所有群都设置成了屏蔽状态，只留下了工作群。这焦急的响声可能是领导遇到了急事，而后面跟着的响声，可能是同事们的回应。如果所有人都回应了，只有他装睡，那明天怎么交代？他的心被这个“滴滴”声彻底搅乱了！
吴明像是被什么推着一样，紧张而不由自主地伸手要拿手机去点开。“下周我们有个展会活动，可能出了什么大乱子才半夜叫人的吧。我就点开看看是怎么回事，不回复……”
妻子换了一个姿势，“你看一眼手机就放下呀，我等你好久了。”那夺命连环的微信提示音，也搅得她有些心神不宁。
吴明更是内心惊恐地点开了手机：原来领导在群里大发雷霆，今晚他们项目组的人早早都回去了，发给甲方的物料中，有个参与者的名字写错了，可是这个名字是甲方给他们的。这是甲方的错，可是领导不管，他在群里骂着，要求项目组所有人半小时内开微信电话会议，今晚就要把所有错误的物料全部改掉，再认真检查三遍。每人工资扣200块！不参与电话会议者，视为自动离职！果然所有的同事都回复了，就差他一个人。
还有10分钟，电话会议就要开始了。
吴明看着正在搔首弄姿的妻子，她穿着透明的睡衣，烈焰红唇在灰暗的灯光下是那么的诱人。可是，吴明的身体再也没有反应了。他的大脑飞速旋转着，怎么告诉妻子这个消息。
“老公，你愣着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吗？“妻子更加担心了。
“没什么，就是10分钟以后要开电话会议，否则就视为自动离职，这个事情牵扯太大，甲方怒了，我这半年的辛苦就在这次活动上，老婆，这是最后一次了……“这声音虚弱而无助，吴明的眼神里都是哀求。
妻子整理好自己，坐直了身子，盖上了被子，没有说话。
手机还在不断地响着，每次的“嘀嘀“声似乎就提示着这是他们婚姻破碎的声音。
吴明看着妻子没阻止，便如释重负地拿起微信，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插上耳机唯唯诺诺地听着领导训话……
妻子换下了睡衣，收拾着这个散乱的小房间。
一个小时后，他看到妻子还在等他，便疲惫地说：“还没睡？我累死了老婆。明天一早还得去赶物料，老板体谅大家说今晚就不用加班改了，甲方已经被安抚了。赶紧睡吧。“
妻子指着桌子上备好的早餐，淡淡说一句：“你明早起来，把煮锅的电插上，热一下就能吃了。早点睡吧。”
这时，小屋彻底安静了，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星期五文艺】